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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九


  宋恪禮不是那笨人,一點即通,舉一反三,「元黃門是想說『公『這一字,還分大小?而我非但連小公之心都欠缺,而且只存私心?」

  老黃門點了點頭。不是不諳人情世故到了極點的書呆子,會如此直白?讀書人重名聲重臉面,千年以前是如此,千年以後註定仍是如此。

  宋恪禮被戳中七寸,淒然一笑,這回倒是真想一醉方休萬事不想了,拿過酒壺倒了滿滿一杯酒,抬頭一飲而盡。

  元黃門不厭其煩地寫下一行字:人心本炎涼,非世態過錯。

  然後他拿毫尖指了指自己腦袋,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宋恪禮輕聲問道:「元黃門是教我要記在腦中,放下心頭。」

  元黃門欣慰點頭,準備擱筆,想了想,又緩緩寫下第四行字:天下家國敗亡,逃不出『積漸』二字禍根。天下家國興起,離不開『積漸』二字功勞。

  「謝元先生教我,宋恪禮此生不敢忘。」

  宋恪禮起身,愴然淚下,深深作揖。

  元樸沒有出聲,只是喝了口酒,低頭輕吹墨蹟,等乾涸以後,才翻面,換了一枝硬毫筆,以蠅頭小楷寫下:「可知宋家之亡,出自誰手?」

  宋恪禮落座後,轉頭拿袖子擦去淚水,深呼吸一口,平靜道:「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必然是那靖安王趙珣。」

  兩位年齡相差懸殊的小黃門一落筆一說話,古怪詭譎。

  若你得掌權柄國器,公私相害,可會報仇解恨?

  「不會!」

  若你成為朝廷柱石,公私且不相害,可會報仇洩恨?

  「因事因勢而定,于國于民如何有利,我便如何。我宋恪禮哪怕被元先生當成志大才疏之輩,也願謀天下。這確是宋恪禮肺腑之言。」

  士有三不顧,此時你可仍是搖頭?

  「再不敢。」

  元黃門放下筆,兩指相互搓指尖墨汁,終於沙啞含糊開口:「宋恪禮,道理你是懂,因為你很聰明,很多事情一點就通。可我還是要多問你一句,能忍辱偷生,籍籍無名十幾二十年嗎?」

  宋恪禮毫不猶豫道:「張首輔都做得,為何我做不得?」

  元黃門吐字極為艱辛,言語也就緩如老龜攀爬:「你爹會告罪還鄉,一生不得出仕。」

  宋恪禮臉色蒼白。

  元黃門繼續面無表情,慢慢在這位宋雛鳳心口紮刀子:「張巨鹿尚且可以在翰林院蟄伏蓄勢,最終有老首輔賜予蔭襲,可你就要連小黃門都做不得。」

  宋恪禮頭腦一片空白。

  明知這種慘事只是有些許可能性,絕不是眼前老黃門可以一語成讖,但聽在耳中,便是滾滾天雷。

  元黃門起身面帶譏諷道:「讀書人誰不會做幾篇錦繡文章,誰聽不懂幾句大道理,誰不是自稱懷才不遇?你宋恪禮本就該滾出翰林院。」

  提酒而來,揮袖離去。

  宋恪禮緩緩起身,對跨過門檻的老黃門背影輕聲說道:「再謝元先生教我。」

  ***

  當天,被將翰林院當作龍門流水來去無數同僚當作笑柄的元黃門,在皇宮夜禁以後,叩響了一扇偏門上的銅環。

  才從內官監掌印退下來的老太監開門後,彎腰幾乎都要雙手及地。

  他沒有任何言語,也沒有結伴隨行。

  恐怕連十二監當值幾十年的老宦官都不知,格局森嚴的皇宮中竟然有一條側門直道直達天子住處。

  一路上沒有任何身影。

  元黃門就這樣閒庭信步般走到了皇帝住處,哪怕見到了那名匆忙披衣走下臺階的趙家天子,仍是沒有一人出現。

  這位離陽王朝的皇帝陛下,見到半啞元黃門後,笑著作揖道:「見過先生。」

  天子這一揖,天底下誰人受得起?

  皇帝走近幾步,輕聲問道:「找到人選了?」

  這名自斷半截舌的老黃門點了點頭,平淡而含糊說道:「宋恪禮。」

  趙家天子如釋重負,根本不去問為何。

  因為眼前此人曾被荀平同時引為知己與大敵,最終借手烹殺荀平。

  八龍奪嫡,扶持當今天子趙簡坐上龍椅,讓老靖安王趙衡含恨終身。

  白衣案主謀。

  擢升張巨鹿。

  密旨斥退北涼王。

  構陷膠東王趙睢。

  建言納北涼世子為駙馬。

  禁錮顧劍棠在兵部尚書之位整整十八年。

  引誘宋老夫子藏下奏章副本。

  提議皇子趙楷持瓶赴西域。

  內裡儒法並用,表面崇道斥佛。

  讓九五之尊自稱牽線傀儡。

  被北涼李義山落子六十七顆。

  唯有元本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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