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五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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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睛郡盛產名硯卻睛,如龍之睛目,石質溫潤如玉,嫩而不滑。叩之則有錚錚金石聲,撫之如嬰孩肌膚,被歷代書法名家奉為仙品。據說鐘老將軍的獨子就珍藏有一方百八硯,黑紫澄凝,硯臺有一百零八顆石眼如龍睛,呵氣即濕。尤其賦有傳奇色彩的是,這一方古硯輾轉于六朝數國的八位畫龍名家,故而又有「畫龍點睛硯」之稱。鐘洪武晚年得子,叫鐘澄心,未到而立之年,便已是立了大業,官居高位,這不老將軍一解甲歸田,鐘澄心馬上就要升為龍睛郡守。這位鼎鼎有名的將門子弟家更大,三妻四妾不說,外加金屋藏嬌不下二十,還有個癖好就是兔子專吃窩邊草,勾搭了許多龍睛郡達官顯貴的妻妾,當然鐘澄心本身也經常宴客酬賓逢人便送出精心調教出來的丫鬟豔婢,美其名曰「禮尚往來」。 龍睛郡除了各類風流韻事不斷,再就是幫派林立,大抵是上邊官老爺玩你們的風花雪月,江湖底層這邊砍殺咱們的,井水不犯河水,而且近年趨勢是門派要壯大,就得比拼誰能跟官府走得近。一口口井水都陸續匯入了河水,少有堅持自立門戶不去察言觀色的井水,就算有,也是日漸失勢,活該被別的幫派或吞併或打壓。徐鳳年所乘馬車進入郡城百八城,由郡城名字就可見鐘澄心手頭那方古硯是何等價值連城了。 徐鳳年對於魚龍幫的底細一清二楚,雖說做成了北莽留下城那樁幾萬兩銀子的大生意,但魚龍幫到手的銀子不多,倒馬關公子哥周自如賠罪的幾千兩銀子也都撫恤給了死在異鄉的幫眾家屬,雪上加霜的是副幫主肖鏘和首席客卿公孫楊都死了,這是無法用銀錢衡量的損失。魚龍幫本來就想著靠做成這單生意翻身,不承想陵州城內的將門子弟做成生意後便翻臉不認人,對魚龍幫隨後的拜訪都不理不睬,所幸老幫主的孫女搭上了留下城那條線,能做成一些倒手倒賣的獨門生意,才硬生生維持住幫派運轉。可當涼莽啟釁,硝煙四起,靠邊境買賣吊著一口氣的魚龍幫又給打回原形,許多幫派子弟都開始轉投別的宗門。富時人情暖,窮時自然世態涼,倒也怪不得誰。 魚龍幫劉老幫主名下的瘠薄地產都在郡城西南那一塊,本來足有一條長街,這些年隔三岔五賣給了鄰居,兩邊鄰里越來越大,只剩下一家武館的魚龍幫反而夾在縫中,無比尷尬。好在命根子所在的武館占地還算較大,魚龍幫又是久經風雨的老幫派,許多幫眾都算是子孫三代都靠著劉老爺子吃飯,想散去也沒人肯收。魚龍幫的裡子薄弱,面子上還算過得去,滿打滿算還剩下兩百號人,至於能拎出去死鬥搶地盤的力健青壯就難說了。 馬車停在魚龍幫武館門對面,在城內捧飯碗的幫派沒幾個敢明目張膽掛出寫有幫派名字的旗幟,整個陵州也就一兩家,還都是有將種子弟深厚背景的。龍睛郡原本有個魚龍幫的死對頭洪虎門,掛了幾天,據說結果是給遊歷至此的公子哥瞧見了不順眼,那條過江龍粗得不行,是大將軍燕文鸞的小孫子,當天就將旗幟丟入了茅坑,洪虎門屁都沒有放一個,至今沒敢重新掛旗。那個公子哥揚長而去之前,放話說就是知道你們主子是那姓鐘的小舅子,才抽得你們。事後鐘澄心的小舅子跑去訴苦,卻無功而返。成了整座龍睛郡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徐鳳年將簾子掛鉤,安靜望向魚龍幫大門,牆內隱約傳來武館弟子的習武呼喝聲。 陳亮錫疑惑問道:「就是這裡?」 徐鳳年點了點頭,笑道:「真說起來,我還在這個幫派裡頭收了個不記名的半路徒弟,笨得不行。」 陳亮錫問道:「不進去瞧一瞧?」 徐鳳年放下簾子,搖頭道:「算了,我當時戴了一張面皮,見面也認不出。走了,青鳥。」 馬車緩緩駛出街道,只是才拐角,就有一大夥精壯漢子浩浩蕩蕩擁入街道,聲勢浩大,只差沒有把聚眾鬥毆的牌子掛在身上。徐鳳年掀開側簾,皺了皺眉頭,看到有街坊百姓指指點點,緩緩說道:「亮錫,你去打聽一下。」 陳亮錫下了馬車,沒多久就回到車廂,笑道:「老戲碼了,那個叫魚龍幫的門派中有個女子劉妮蓉,給龍睛郡鎮守一方的翊麾校尉大人瞧上了,要納做妾,似乎魚龍幫不知好歹,給拒絕了,興許是忘了給那七品的校尉一個臺階下,鬧得比較僵,於是動用關係黑吃黑來了。殿下,有句話我很早就想說了,北涼的軍職稱呼實在是不像話,校尉都尉太不值錢,得換一換,應該精簡一下,這一點北莽那邊要好很多啊。」 徐鳳年點了點頭,正要放下簾子讓魚龍幫自己渡劫,就瞥見遠處有一隊三十餘人的甲士虎視眈眈。陳亮錫瞥了一眼,冷笑道:「嘿,這位翊麾校尉也有些腦子手腕,看來是存心要公正無私各打八十大板,只不過我想去惹事的肯定受得起板子,魚龍幫可就經不起了。當這個七品校尉,真是屈才。」 「看來真要整頓北涼這些江湖門派的話,要斷許多人的財路啊。」 徐鳳年低頭戴上一張生根面皮,淡然道:「那咱們去湊近了看熱鬧。」 原先還有商鋪小販的街道上已經空空蕩蕩,百來號漢子大多闖入了魚龍幫,還留下七八個相對胳膊瘦弱的雜魚在外頭望風。其中一隻歪瓜裂棗的瘦猴兒眼尖,瞧見了青鳥,流著哈喇就呼朋喊友一路跑過來,不外乎小姐芳名芳齡幾許家住何方這無賴潑皮慣用的三板斧,不能奢望這幫鬥大字不識幾個的傢伙有何新意。他們見那青衣青繡鞋的清秀女子無動於衷,也沒敢馬上動手動腳,敢這麼傻乎乎駕車到是非窩的貨色,未必是他們幾個洪虎門嘍囉可以招惹得起的。當小卒子跑碼頭,眼界興許不大不高,但不意味著沒有自己的一套保命學問攀爬技巧,那瘦猴兒不動手歸不動手,但有虎皮大旗好扯,動嘴皮子總是敢的,滿嘴葷話,視線下流,身邊兄弟們更是起哄喝彩。 然後他們看到一個滿頭白髮的年輕男子笑眯眯走出車廂,便下意識齊齊後退了幾步。 徐鳳年輕輕跳下馬車,從青鳥手中接過馬鞭,擰在手中,和顏悅色問道:「哥幾個是洪虎門的?」 瘦猴兒咽了一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問道:「你又是哪條道上的?」 徐鳳年拿馬鞭指了指魚龍幫,「勉強算是這條道上的。」 瘦猴兒一聽這話就放心了,獰笑一聲,轉頭嚷嚷道:「快來,這兒有條魚龍幫的漏網之魚!」 他顯然對於能道出「漏網之魚」這個說法十分得意——讀書人的講究,咱也會! 其餘四個漢子亂哄哄擁來,一起八人,面目猙獰。底層那個所謂的江湖,靠的就是人多手多棍棒多,可惜這次鬧事上頭明確發話不准抄傢伙,讓這八位好漢有些不盡興。 不等這邊動手,牆內就鬼哭狼嚎起來,然後就有等候多時的持矛甲士急速跟進,讓八個江湖好漢都下意識扭頭望去,正要收回視線,就已經倒地不起。 徐鳳年帶著沒怎麼出手的青鳥一起走向武館,陳亮錫跟隨其後。 才上臺階,就聽到一名頭目小尉陰沉道:「百人以上聚眾鬥毆,主犯充軍!持械傷人,罪加一等,幫派滿門發配邊境!魚龍幫劉旭、劉妮蓉,還不跪下?!」 鋪以沙礫的練武場上,憤而出劍的劉妮蓉臉色鐵青,其實倒在她劍下的不過一名洪虎門堂主,其餘十餘人都是自掏匕首劃傷手臂或是大腿,然後將匕首遠遠丟掉,躺在地上故作撕心裂肺的哀嚎。 這本就是一個蓄謀已久的陷阱,劉妮蓉不是沒有任何察覺,只是當洪虎門堂主要去摘下魚龍幫的牌匾一腳踩爛時,劉妮蓉實在是忍不住這等欺辱,才出劍刺傷那個潑皮堂主的。此時她咬牙切齒,恨不得一劍斬死那個常年跟洪虎門門主廝混在一起的小尉。 副幫主肖鏘的兒子肖凌,手持一柄象牙扇,風流倜儻,他跟躺在地上裝死的洪虎門堂主相視後隱晦一笑,正要抬腳走出一步,眼角餘光瞥見門口的三個陌生人,下意識便縮回那一腳,猶豫片刻,終歸忍住沒再有踏出去。這一步走出去,也就意味著把他的精心算計都攤在桌面上了。肖凌的視野中,陳亮錫輕聲譏笑道:「低估了那位翊麾校尉,原來是一方輕輕十板子,另一方重重一百五十板子。殿下,要不給這樣的聰明人官升幾級?」 徐鳳年一直留心肖凌的動向,看到他那個隱蔽動作,心想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肖鏘勾連馬匪嫁禍魚龍幫,就是為了給這個兒子鋪出一條青雲路,看來肖凌也沒讓他爹死得冤枉,這就自己動手來做了。 魚龍幫少年王大石也看到徐鳳年,沒有喊出聲,只是偷偷使勁揮手,示意徐鳳年趕緊離開武館。跟倒馬關那一場夜戰是一個道理,只要牽扯到官府尤其是當地軍卒,徐公子的那個將軍府邸的管事親戚身份就根本不管用。 徐鳳年擰著馬鞭走過去,對那名小尉說道:「我有朋友姓徐,是本城兵曹參軍,還望這位軍爺給個面子。」 兵曹參軍? 勉強算個官,可沒什麼實權。 可小尉後頭杵著的是官階高出不少的翊麾校尉,更別提洪虎門後頭間接牽繫著的巍然大將軍府了。你一個小小的兵曹參軍算個卵?何況對於龍睛郡知根知底的小尉完全沒聽說什麼姓徐的官宦子弟,就更不會當回事。放在平時,真有其人的話,一些小打小鬧也就順水人情個,當下你就算是十個兵曹參軍加起來一起說話也當你是在放屁。小尉不敢跟劉旭、劉妮蓉這種練家子動手,巴不得有個撞到矛尖上的來立威,此時涼刀並不出鞘,只是拿刀鞘朝那人當胸狠狠砸去。 青鳥一腳踹出,小尉直接飛入武館內門,然後眾人慢慢轉頭,就沒見那位軍爺走出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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