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五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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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美玉琳琅的豪奢馬車駛入北涼道境內驛道,都說行走江湖出門在外不露黃白,這輛馬車的主子可就真是忒不知江湖險惡了。馬夫是一名體魄健壯的中年男子,深秋蕭索涼透,仍是一襲黑色短打緊衫,渾身肌肉鼓脹,氣機卻內斂如常,呼吸吐納悠然不絕如長河,顯然已經是臻于外家高手巔峰。由此可見,馬車內所坐的人物,跋扈得也有些道理和依仗。 中年馬夫姓洪名驃,這一路走得那叫一個血雨腥風,從王朝東南方走到這離陽西北,一夜之間掌門或是長老變成人幹的幫派宗門不下二十個,這些人物在江湖上都有著鼎鼎大名,絕非練了幾手把式就能沽名釣譽的小魚小蝦。洪驃歎了口氣,有些騎虎難下,內心深處無奈之餘,對於身後的年輕主子更夾雜有幾分越來越濃重的敬畏,有些話他甚至已經不敢當面去跟她說。他替她尋覓作為進補武學修為的食料,為虎作倀不假,可她這趟入北涼,何嘗不是與虎謀皮? 車廂內,沒有丫鬟婢女隨侍的年輕女子正在對鏡抹胭脂,一襲大袖紫裙,也虧得是她才壓得住這種純正大色,她的嘴唇原本已經有些病態的透紫,此時正在用昂貴錦盒中的桃紅胭脂壓一壓,否則就陰氣遠勝英氣了。她抿了抿嘴唇,眼眸中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一般女子捧鏡描眉貼花黃,何況還是長得這般沉魚落雁,總歸是件喜氣開心的事情。她隨手丟掉繞枝銅鏡和錦盒胭脂,想了想,又拿起那柄銅鏡,伸出一指,在鏡面上橫豎勾畫,鏡面頓時支離破碎。 她就是徽山牯牛大崗的女主人——軒轅青鋒。車廂內堆了不下百本大多是軒轅家珍藏數百年的秘笈,她要送給某人,是跟送一堆廢銅爛鐵沒有差別的敗家送法。問題在於對方還未必肯收,這讓軒轅青鋒皺了皺眉頭,身上氣勢越發陰鬱沉沉,像一株陰雨天氣裡的枯敗桂花樹。她根據家學所載秘術,在一年多時間裡如一只擇人而噬的母饕餮,汲取了無數功力修為,讓她的武學境界一日千里。下山之前,有一批徽山舊仇欺她女子當家,聯手上山尋釁,不顧有鄰居龍虎山的真人在場,她將十數人全部鉤抓成乾屍,原本關係不錯的天師府已經明言軒轅氏子弟不得踏足龍虎山半步。可她軒轅青鋒會在意這個? 軒轅青鋒伸出一根手指,輕柔抹勻了嘴上胭脂,嘴角翹起,掛滿譏諷意味:等我走到武道鼇頭,第一個目標便是你們天師府那一窩的黃紫貴人! 她掀起簾子,懶洋洋地坐在客卿洪驃身後。洪驃沒有回頭,輕笑道:「到北涼境內了。」 軒轅青鋒點了點頭,問道:「呂祖有句歪詩:得傳三清長生術,已證金剛不壞身。你說指玄境界高於金剛,是不是因為這句詩長生術在前金剛身在後的關係?」 洪驃放聲笑道:「這種道理,家主你可就得問黃放佛了,我不太懂,這輩子只知道埋頭練武。以前隨便得到一本秘笈就一條路走到黑,後邊到了徽山,也只是挑了一兩本去學,也沒怎麼想去多看幾本。說到底,還是笨,死腦筋,沒的藥醫治。」 北涼的涼風習習,秋意拂面,軒轅青鋒心情疏淡了幾分,少了些許陰森戾氣,微笑道:「洪叔叔,黃放佛可是捅破一品境界那層窗戶紙了,你也得追上去。否則咱們徽山可真沒幾個拿得出手,好去江湖上顯擺。」 洪驃點頭道:「家主放心,洪某不會有任何懈怠。走外家路數,開頭容易後頭吃苦,由外家轉入內家不易,不過既然家主已經給我指了條坦蕩明路,要是再達不到一品金剛境,可就真是茅坑裡的磚頭,什麼用都沒有了。」 意態慵懶的軒轅青鋒嗯了一聲。 主僕二人沉默許久。 軒轅青鋒冷不丁看似玩笑問道:「洪叔叔,你會不會有一天在我眾叛親離的時候背後捅刀子?」 背對她的洪驃手中馬韁微微凝滯,然後迅速揮下,笑道:「不會。我洪驃能有今天,都是你爹軒轅敬城所賜,洪驃是不懂去講什麼仁義道德,但幫親不幫理,是打從娘胎出來就註定了的。」 軒轅青鋒笑容古怪,語氣平靜道:「那洪叔叔留在北涼軍中。」 洪驃強忍住轉頭的衝動,輕輕問道:「啥?」 「洪叔叔你熟諳兵法韜略,徽山私軍騎兵都是你栽培出來的,那位北涼世子多半會接納你,一朝天子一朝臣,等他當上北涼王,總會有你出人頭地的一天,比起屈才給我這個江湖大魔頭當打手,惹得一身腥臭,可要好上千百倍。不管你認為我是出於交換目的,將你留在北涼當人質也好,還是由於信不過你,不願意將你留在身邊也罷,都沒有關係。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洪驃沉聲道:「洪某就算身在北涼,將來也一日不敢忘記自己是徽山家奴!」 軒轅青鋒靠著車廂外邊的沉香木壁,沒有出聲。 洪驃也沒有繼續感恩戴德。 軒轅青鋒的視線從洪驃背後轉到驛路一邊的楊柳樹上。 柳,諧音留。 軒轅青鋒伸出雙指,朝路旁柳樹作勢一夾,憑空斬斷一截柳枝,馭回手中。 洪驃的呼吸在刹那之間由急變緩。 軒轅青鋒編制了一個柳環,戴在頭上,嫣然一笑。 那只等同於遺言的錦囊曾明確說過洪驃有反骨,看似憨厚,實則奸猾,需要以力壓制。軒轅青鋒並非沒有信心讓他臣服,只是生怕自己忍不住就把這個有反骨的傢伙給生吞活剝了。 在她眼中,一個洪驃能算什麼東西。 她發誓要以女子身份登頂武道第一人! 襄樊城外綿延無邊的稻田都已收割得十之八九,是個頂好的豐收年,百姓們都說是托了新靖安王的福氣。 只不過這位靖安王趙珣在民間口碑好上加好,在青州青黨之中卻是急轉直下,都罵這位藩王忘本,過河拆橋,才由世子變藩王,胳膊肘就開始往外拐得厲害。起因是朝廷下旨各藩抽調精兵趕赴邊陲換防以及增防,就數靖安王這邊最為不遺餘力,讓本就在廟堂上說話越來越沒有分量的青黨怨聲載道。也對,這種被朝廷擺上檯面的削藩舉措,本就是出自趙珣入京時呈上的二疏十三策,如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趙珣這位破例擔任經略使的「文臣」藩王果真是夠狠,一樣做得毫不含糊,被做慣了山大王的青州將領們罵得不行。私下相聚,都說這種胸無大志的狗屁藩王,做什麼靖甯一方安定一藩的靖安王,去京城朝廷當個禮部侍郎就差不多了。 不過看架勢,靖安王趙珣卻是樂在其中,做了許多踏踏實實讓利於民的事情,一點都不介意被青黨台柱大佬們嫌棄,因為經略使的特殊身份,沒有了諸多藩王禁錮,甚至幾次主動登門造訪青黨砥柱姓氏,吃閉門羹還不至於,但高門豪閥後頭的老頭子和青壯派,也談不上有什麼好臉色給靖安王。以往那些常年積攢出來的深厚交情,都給沖淡了,唯獨一些小字輩的,暫時在家族內說不上話的眾多角色,對趙珣還是觀感頗佳漸好。 今天襄樊城郊一戶農家可是受寵若驚了,兩位士子模樣的公子哥竟然停馬下車,其中一位衣著華貴的士子還親自下田幫他們收割稻穀。起先當家的老農委實不敢讓那公子哥動手,生怕割傷了手,可拗不過那張笑臉懇求,也就戰戰兢兢應下了。那公子哥不愧是看著就有大學問的讀書人,學什麼都快,一畝地秋收完畢,第二畝稻田,公子哥割稻的手法就跟做慣了莊稼活的村民一樣嫺熟。老農的孫女給那公子遞過水壺時,臉紅得不行,把老農給樂得更是不行,私下玩笑了一句自己孫女,說那位士子可是富貴人家出身,瞧不上你這妮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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