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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九九


  勒馬停步,終於再度披甲提矛的大將軍徐驍望向遠方,輕聲問道:「才六萬人,顧劍棠是不是太小氣了?」

  始終跪在地上的蔡楠哪裡顧得上什麼風骨傲氣,一張臉龐沾滿了粗糲黃沙,不敢出聲。

  這位人屠笑道:「放心,我就是等人,不殺人。只要你們不摻和,本王也沒有跟誰撕破臉皮的興趣。」

  徐驍笑道:「走,蔡將軍,讓本王看一看顧家鐵騎的風采。」

  這一日,當北涼王徐驍一騎臨陣時,不知是誰先下馬喊出一聲「參見大將軍」,緊急趕來的兩萬騎軍,密密麻麻,全部跪下。

  鐵門關以東利於騎軍衝擊,自然是個容易死人的好地方。

  兩百輕騎對陣八百輕騎,兩百御林軍毫不怯戰。

  與前些年京城權貴子弟混入這支皇家親軍捧金飯碗不同,在張巨鹿掌權以後,親自翻閱御林軍籍,只要是跟大臣將領沾親帶故的子孫,一日之間全部驅逐出御林軍。那一天軍營就空了一半,許多憑藉實打實本事入軍的將門子弟也不得例外,這讓張巨鹿在京官武將那邊很不得人心,好幾位春秋功勳老將碰頭時都破口大駡,其中一位住在同一條街上的老將軍乾脆就堵在門口質問那紫髯碧眼兒,質問首輔大人以他的孫子的戰力,如何就當不得這個御林軍尋常甲士!張首輔出了門口,不鹹不淡說了一句你孫子的確有本事當,但你的曾孫子以後肯定沒這份本事,本官只是提前二十年關上這扇門。當時仍然擔任要職的老將軍沒想通那文縐縐的彎曲道理,好在也沒敢對當朝首輔卷袖管動粗,只是打定主意老死不相往來,關係原本融洽的兩家連一樁大喜親事都給耽擱。老將軍是多年以後從兵部第二把交椅的位置上退下來,才主動登門謝罪的。

  黑衣少年越過了鳳字營校尉袁猛和青鳥,對上一位掠出騎陣的中年武夫。這名御前侍衛佩刀卻不用刀,給徐龍象雙手擰扯住雙臂後,原本粗壯的手臂頓時血肉枯涸,變成觸目驚心的皮包骨頭,脫離禁錮後,反手便搶得先機,想要撕斷眼前面黃肌瘦少年的雙手。徐龍象仍由他迅猛發力,只是一腳踹出,一路護送皇子趙楷一直都深藏不露的中年侍衛本來存心要一命換一命,扯去徐龍象雙臂再硬抗透胸一腳,只是當他雙臂瞬間膨脹壯如大碗口驚人發力後,少年仍是紋絲不動。侍衛立即鬆手,雙手下按少年腳尖,整個人借力騰空而起,躲過致命一擊。出身江湖隱門的漢子雙腳交叉一撞,如登梯而上。他快,徐龍象伸手更快。他握住漢子一隻腳腕,將其整個人往下一拉,抬起一記膝撞。入宮以後浸淫秘笈多年的漢子傾力肘擊,仍是被少年膝蓋撞在腹部,健碩身軀往後飄蕩而去。所幸身後騎兵馬術精湛,都給緊急繞避而過。漢子一手五指如鉤抓地,在地上劃出長達數丈的溝壑,才停下敗退身形,腹部翻江倒海,嘴角滲血。漢子站起身,眼中有了幾分驚懼。

  既然讀書人可以賣才給帝王家,許多頂尖莽夫自然也樂意憑藉一身武藝售賣給朝廷。不同于北涼徐家的無官無權,只要有本事,到了京城皇宮任職,就真是野民變官家。這名被天子賜黃的金刀侍衛因為武功出眾,更是功成名就的佼佼者。一次返鄉探親,當年所在門派曾被郡守和將軍聯袂彈壓得喘不過氣,等他衣錦系黃還鄉,便是天翻地覆,勢利眼的郡守請郡內一位年邁碩儒提筆寫匾額,親自派人送往宗門懸掛,而他原本被宮中規矩所限,都不曾打算跟郡守計較什麼。這之後,他便將幫派內一位師叔祖的嫡傳弟子帶往京城,僥倖成為第二名金刀侍衛。

  中年金刀侍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與其餘多名同僚一起圍殺那名黑衣少年。漢子心中默想,就算今天自己死在這裡,也算對得起宗門了。

  徐龍象大踏步直線而走,眼睛始終盯著那名披了件白袈裟的女子。

  青鳥一騎率先陷陣,手中刹那槍撥去對面敵騎的刺面一槍,手腕輕抖,拖字訣加上弧字槍法,將那名本以為擦身便是一回合結束的精悍騎將,給一槍捅穿後心。弧字槍回,青鳥一杆刹那橫掃那禦林騎將的身軀,將其掃成兩截。她沒有一味戀戰,回馬槍僅是擊殺了一員騎將,就不再使出,即便有禦林騎軍擋下刹那,她也僅是朝那輛馬車疾馳而沖。

  當頭第一撥人馬槍矛擦身,地上就滾落了三十幾具屍體。

  如兩柄刀鋒互割血肉。

  兩條傷口繼續迅速撕扯擴大。

  袁猛一槍挑翻一名敵騎,那名甲胄被捅出血窟窿的御林軍身體被挑入當空。

  還有一戰之力的騎兵在空中扭轉身體,想要落地站穩後抽刀再戰。

  只可惜尚未落地,便被一名白馬義從隨手凌厲一刀劈去整顆腦袋。

  袁猛哈哈大笑:「洪狠子,這顆頭顱賞你了。回去別他娘再摳門了,請你袁校尉好好搓一頓!」

  面無表情的洪書文輕輕嘀咕一句:「讓老子當個副校尉就請你喝花酒。」

  袁猛耳朵好,哪怕在戰馬踩踏雙方廝殺中仍是聽清楚了,笑駡道:「放你娘的屁!等殺夠了十人再跟老子提這一茬!」

  洪書文手中北涼刀一擰變作倒插蔥式,彎腰躲過一槍,借助胯下戰馬前沖之勢,涼刀順著槍桿急速滑過,一刀劃斷那名敵騎的手臂,再被這個鳳字營出名的狠子削去半片腦袋。

  馬還在前奔,人已死。

  腰間還剩餘一柄北涼刀的洪書文淡然道:「兩顆了。」

  縱馬前沖中的王沖瞥了一眼死在自己前頭的一名白馬義從,咬了咬牙。

  眾人頭頂忽然有一團紅雲飄過,墜向鐵門關外。

  一名御林軍騎兵落地死前,依稀可見遠方馭飛劍結陣戰國師的場景,合眼時有氣無力咒駡道:「幹你祖宗十八代的京城士子,你們不都說北涼世子只會花前月下欺負娘們兒嗎?」

  徐鳳年見過兩次雷池。

  武帝城外鄧太阿的雷池劍陣,殺得天人趙宣素。

  大秦皇帝陵中的那座雷池,則是被魔頭洛陽彈劍破解。

  一成一破。

  徐鳳年就有了自己的飛劍造雷池。

  他曾經跟徐北枳說過幾丈以外幾丈以內的雷池之內,飛劍殺人輕而易舉,絕無水分。

  病怏怏的黑衣老僧起先並沒有對北涼年輕世子那番有關報仇的言語上心,一個體內氣機運轉滯緩的武夫,別說他楊太歲,恐怕就連一個二品高手就能讓你徐鳳年吃不了兜著走。只是當其策馬沖來,劍氣一瞬傾瀉如決堤江河,他就有些訝異了。楊太歲這些年遠離宮廷紛爭,行走江湖,以他豐富至極的城府和閱歷,武林中一些零碎的隻言片語,就能擠掉水分和揮去煙霧,推演出離真相不會太遠的內幕。只是他原本預料有王重樓饋贈大黃庭在身的徐鳳年,內力不該如此凋零,劍氣則不該如此兇猛。

  楊太歲一次次輕輕揮袖。

  十二柄飛劍次次反彈跳躍。

  徐鳳年停馬在十丈以外,雙手各自按住春雷和春秋。安安靜靜,不發一聲,不言一語。

  這便是劍胎圓滿的吳家飛劍厲害所在,心意所至,便是劍鋒所至。何況這十二柄飛劍,本就凝聚了桃花劍神鄧太阿畢生心血,哪怕被他贈劍前抹去如意劍胎,一十二飛劍本身卻早已圓潤通透。

  「歸宗。」

  黑衣老僧笑了笑,吐出兩字。一手在胸口成掌豎立,一袖拂卷,將六柄飛劍一氣呵成捲入袖口。

  大袖滾滾撐起如鼓囊。

  其餘六柄飛劍中的太阿刺向楊太歲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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