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四五四


  駱道士說得興致高昂,不曾想那徒弟差點摔倒,有氣無力道:「師父,我這是餓的。」

  徒弟的拆臺讓老道士顏面盡失,氣得一記板栗砸在孩子頭上,「吃吃吃,就曉得吃。你這不上進的吃貨憨貨!」

  孩子若是沒有外人在場,被師父訓斥打罵也無妨,只是他對那個年輕士子打從見面起就無好感,這會兒感覺丟了天大面子,紅了眼睛跟駱道人狠狠對視,身為小觀監院的師父哪來什麼高人氣度,怒喝一聲伸手,然後就給了徒弟手心十幾下,孩子經不住打,老人又卯足勁了拍,小手瞬間通紅,又吃疼又委屈,嚎啕大哭,瞥見那怎麼看怎麼不順眼的士子似笑非笑,更覺得傷心欲絕,起身就跑去弱水邊上蹲著,撿起石子往河裡丟。

  老道人眼不見為淨,對徐鳳年語重心長說道:「道門修行,即便眼現螢火鉤鏈,可要是不得正-法,還是會被禪宗斥為光影門頭,這一半是因為佛家從心性入手,不注重身體錘煉,更無道教內丹一說,因此視作障道。還有一半則是的確有走火入魔之嫌疑,公子如果有心研習靜坐,不可不察。只是貧道也是瞎子過河瞎摸索,用自己的話說便是借假修真,說出去恐怕會讓大觀裡的真人們笑話死。貧道限於資質,至今未能內聞檀香,不提那些證道飛升,便是那些小長生,也遙不可及。貧道這個徒兒,也是苦命孩子,雖說不懂事,根骨和心性其實不差,貧道就想著能讓他以後少受些罪,徐公子莫要怪他整天板著一張臭臉,孩子太小,走了千里路,腳底板都換了好幾層老繭,自小又把燕羊觀當成了家,總是開心不起來的。」

  徐鳳年微笑搖頭道:「駱監院言重了,是我沒孩子緣。誰家孩子見著我都少有好臉色。」

  駱道人輕聲感慨道:「咱們人啊,就如一杯晃動濁水,靜置以後,方見杯底污垢。有病方知身是苦,健時多向亂中忙。」

  徐鳳年略作思索,點頭道:「一間空屋,看似潔淨,唯有陽光透窗,才知塵埃萬千。道門中人入一品,一入即是指玄境,這恐怕就是在這一動一靜之中的感悟。」

  躋身金剛境以後,不論觀瀑觀河,依稀可見某種細如發的殘留軌跡,若是達到指玄境,是否可以產生一種預知?徐鳳年陷入沉思,秦帝陵中洛陽在銅門外抽絲剝繭,帶給他極大震撼。

  駱道人咀嚼一番,然後一臉神往道:「一品境界啊,貧道可不敢想。」

  三人一直沿著弱水往西北前行,每逢停留歇息也都是滿天星光下臨水而睡,最後一次歇腳,徐鳳年第二天就要與這對師徒分離,後者趕往黃河,再沿黃河乘船逆流,去道德宗參加那場聲勢浩大水陸道場,徐鳳年則不用拐彎,再走上半旬就可以見到此次北莽之行的最終目標人物。這一夜,夏秋兩季交匯,星垂蒼穹,頭頂一條銀河璀璨,北地天低,看上去幾乎觸手可及,徐鳳年坐在弱水河邊上發呆,收斂思緒,轉頭看去,駱道人的小徒弟站在不遠處,猶豫不決,看到徐鳳年視線投來,轉身就跑,可跑出去十幾步又止住身形,掉頭往河邊不情不願走來。

  小孩不喜歡徐鳳年都擺在臉上,也不知道今夜為何肯主動說話,一屁股坐下後,兩兩沉默,終於還是孩子熬不住,開口問道:「姓徐的,你聽說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這個說法嗎?」

  徐鳳年點了點頭。

  孩子皺緊眉頭,正兒八經問道:「一丈總比一尺高吧?我每次問師父為何魔要比道還要高出九尺,師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總是轉移話題,你懂不懂?」

  徐鳳年笑道:「我也不太懂。」

  小孩子撇了撇嘴,不屑道:「你也沒的啥學問,連靜坐都不會,還得我師父教你。」

  徐鳳年點頭道:「你師父本來學問就大,否則也當不上你們燕羊觀的監院,我比不過他又不丟人。」

  孩子一臉驕傲道:「誰都說我師父算命准!」

  徐鳳年望向細碎星光搖晃在河面上的弱水,沒有作聲。

  孩子說出真相,「師父臨睡前讓我來跟你說聲謝,我本來是不願意的,可他是我師父,總得聽他的話。」

  徐鳳年自嘲道:「你倒是實誠人。」

  孩子不再樂意搭理這個傢伙,把腦袋擱在彎曲膝蓋上,望著弱水怔怔出神。

  他轉頭慢慢說道:「那天渡河,我真是看見了穿紅袍的女水鬼,你信不信?」

  徐鳳年笑道:「信。」

  說話間,弱水中一抹鮮紅遊走而逝。

  徐鳳年想了想,從書箱拿出一疊草鞋,有三雙,抽出兩雙給孩子,「本來只做了一雙,後來見著你們,就又做了兩雙。你不嫌棄,就當離別之禮。」

  孩子驚訝啊了一聲,猶豫了一片刻,還是接過兩雙草鞋,這會兒是真不那麼討厭眼前遊學士子了。

  孩子抱著草鞋,喂了一聲,好奇問道:「你也會編織草鞋啊,那你送誰?」

  徐鳳年平靜望向水面,輕聲道:「你有師父,我也有師父啊。」

  ***

  駱道人清晨時分睜眼,沒尋見嗜睡的徒弟,奇了怪哉,這小崽子別說早起,便是起床氣也大得不行,起身後眺望過去,才發現徒兒拎了一根樹枝在水畔胡亂擺架子,胡亂?駱道人很快收回這份成見,負手走近,看到底子不薄的徒弟一枝在手,每次稍作凝氣,出手便是一氣呵成,如提劍走龍蛇,尤其貴在有一兩分劍術大家的神似,駱道人瞪大眼睛,敢情這崽子真是天賦好到可以望水悟劍,無師自通?可駱平央才記起自己根本沒有教他劍術,不是怕教會徒弟餓死師父,而是駱道人本就對劍術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駱道人沒瞧見徐公子身影,等徒弟揮了一套,汗流浹背停下,這才見鬼一般疑惑問道:「怎的會劍術了?」

  這塊小黑炭哼了一聲,拿枯枝抖了一個劍花,咧嘴笑道:「徐公子誇我根骨清奇,就教了我這一劍,我琢磨著等回到燕羊觀,青岩師兄就不是我對手了。」

  說起那個仗著年紀大氣力大更仗著師父是觀主的同門師兄,孩子尤為記仇,總想著學成了絕世武功就打得他滿地找牙。駱道人皺眉問道:「那位徐公子還懂劍術?」

  孩子後知後覺,搖頭道:「應該不會吧,昨晚教我這一劍前,說是偶然間從一本缺頁古譜上看來的,我看他估計是覺得自己也學不來,乾脆教我了,以後等我練成了絕頂劍士,他也有面子。」

  孩子記起什麼,小跑到河邊,撿起兩雙草鞋,笑道:「師父,這是他送給咱們的,臨行前讓我捎話給師父,說他喜歡你的詩稿,說啥是仁人之言,還說那句劍移青山補太平,頂好頂好。最後他說三十二首詩詞都背下了,回頭讀給他二姐聽,反正那傢伙嘮嘮叨叨,可我就記下這麼多,嘿,後來顧著練劍,又給忘了些,反正也聽不太懂。」

  老道人作勢要打,孩子哪裡會懼怕這種見識了很多年的虛張聲勢,倒提樹枝如握劍,把草鞋往師父懷裡一推,諂媚道:「我背書箱去。師父,記得啊,以後我就是一名劍客了,你就等著我以後劍移青山吧!」

  駱道人無奈笑道:「兔崽子,記得人家的好!」

  孩子飛奔向前,笑聲清脆,「知道啦!」

  駱道人低頭看著手中的草鞋,搖頭歎道:「上床時與鞋履相別,誰知合眼再無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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