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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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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女子是種檀的軟肋,誇她比誇他要受用無數,只不過世人溜鬚拍馬,要麼是稱讚劉姓婢女花容月貌,要麼是說她氣態芙蓉,都拍不到點子上,徒惹種檀厭煩,境界遠遠不如陸歸對症下藥。不用種檀開口,陸歸就邀請女子一起品嘗異鄉風情的醉蟹,果真如種檀所說,黃河打撈起的夏蟹,滋味半點不遜中原熟于桂子秋風的湖蟹,一手酒杯一手持蟹腳,陸歸吃得慢而津津有味。劉稻穀倒酒時,有倒灑在桌面,拿纖手緩緩抹去,種檀也不介意這類無傷大雅的細枝末節,望向陸歸笑道:「陸叔叔,小侄這趟冒昧拜訪,也有給赫連威武捎話的意思,這位持節令肯交出這罎子醉蟹,歸功於他慕名叔叔你的那一手寫完亦自不識的狂草,這不才給你帶了酒,想讓叔叔借著酒勁寫幅字,持節令說隨便寫都無妨,他還要猜猜到底是寫了啥。」 陸歸指了指種檀,調侃道:「你啊,俗人一個,哪裡比得清氣入骨的稻穀姑娘。」 種檀哈哈笑道:「不否認不否認。」 吃過蟹喝過酒,陸歸也寫了一幅字,潦草無邊,將近二十個字一氣呵成,鋒芒畢露。種檀性子無賴,認不得一個字,但是問過了所寫內容,是「利民之功一二,遠勝道德文章八九,幾近聖人」。這句話顯然有吃人嘴短的阿諛之嫌,不過陸祠部書法-功底和清貴身份到底是都擺在那裡,這幅字送出去,如他先前三香相宜所說,是陸歸種檀赫連威武三方盡歡,而且陸歸本是做道德文章的讀書人,以貶低自己來抬高身為武夫的西河州持節令,不惜以幾近聖人四字去點評,可以說讀書讀出了灼然學識。 種檀送蟹酒而來,拿字幅離去,都是拿別人人情做兩面討喜的事情,他和女子跨過房門,走向院子,徐鳳年沒有去打量這對男女的背影,而是直直盯住窗孔內陸歸的神色變化,當看到陸祠部望向窗口,流露出一抹緊張時,徐鳳年便心知不妙,那時候婢女背對自己倒酒不慎,以手指而非袖口塗抹,徐鳳年就起了疑心,雖然不確定她如何得知自己的行蹤,但聯繫陸歸的異樣,種檀十有八九要去喊人來收網,徐鳳年可沒當一隻悶壇醉蟹的興趣,春秋先發制人,刹那氣機浩浩蕩蕩如銀河倒瀉,從上往下,不出所料,種檀只是轉身旁觀,有個粗俗名字的婢女則出手如驚雷,纖手添得香研得磨煮得酒,一樣殺得人,輕輕一抬手,竟然隱約有宗師風度,徐鳳年北行路上孜孜不倦鑽研刀譜,加上許多生死搏殺的砥礪,刀法臻于圓潤如意,春秋折了一個角度,急落急挑,撩向劉稻穀的手臂,她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順勢五指成鉤,不退反進,也非敲指劍身或是硬扛劍鋒,而是指尖彙聚如磨刀石,發出的摩擦聲響,讓人耳膜刺疼,春秋劍一瞬顫抖起伏三十下,徐鳳年不曾想已經足夠重視這名古怪女子,還是小覷了她的身手,抽劍而還,一陣火星四濺,徐鳳年一劍無法-功成,乾脆收劍入鞘,準備近身廝殺,沒料到女子一副得理不饒人的架勢,踏出一連串賞心悅目的小碎步,小院無風袖飄搖,雙手十指令人心寒,徐鳳年練刀以來,翻閱過的刀譜劍譜可以堆出一座小山,其餘秘笈,只能算是泛泛,如女子這般外門功夫,也認識幾門形意龍爪的手法,當下也不好追究,既然她捨不得春秋劍,徐鳳年就遂了她心願,春秋離手以氣駕馭,氣焰暴漲,小院頓時劍氣縱橫,寸寸殺機。 婢女落了下風,種檀猶有興致笑道:「你這人挺有意思,跟我一個德行,不看臉,就都是英俊瀟灑的公子哥,一看臉,喜好小白臉的婆娘們就都要失望。難道你是我失落多年的兄弟?這位好漢,你姓啥名甚,要不說來聽聽?等會兒不小心死了,可就不明不白,太冤枉。」 徐鳳年出客棧前換上一張面皮,成了個面目猙獰的虯須大漢,如同雷鳴寺裡的一尊怖畏力士,跟上一張面皮的儒雅書生形象大相徑庭。女子雖說不佔優勢,卻也不是毫無招架之力,女子打架,撓人臉面。這姑娘還真是撓出大意味了。徐鳳年懶得戀戰,一劍扶搖式,氣勢如虹,種檀終於臉色微變,踏出一腳,地面被他踩得一大片龜裂,徐鳳年一劍半出複還,身形扶搖而退,躍過院落牆頭,隨後幾個兔起鶻落,消失於夜幕,繼續嫺熟潛行,這也符合刺客的行事風格,一擊不成,當退則退。 種檀搖頭阻止劉稻穀的追殺,吹了一聲尖銳口哨,整座府邸頓時燈火通明,僕役點燈掛籠,士卒披甲持矛,死士擇地蟄伏,一切毫無慌亂,可見種家習慣用治軍之法治家。 種檀伸了個懶腰,笑道:「這傢伙估計就是殺種桂的那個,確實厲害。你脫胎于公主墳獨有書藝的寫碑手也沒占到便宜,種桂不死才怪。」 他瞥了眼屋內,嘴角冷笑,陸歸肯定當縮頭烏龜去了,出來做官的讀書人哪有不怕死的。 劉稻穀神情凝重,咬著嘴唇,「此人實力近乎一品。」 種檀老神在在道:「天塌下來有高個扛著,你當我爹和叔叔都是擺設啊,咱們就別操這個心了,他要還敢亂竄,遲早一個死字。別說近一品,就是貨真價實的指玄,也得照死不誤。」 女子輕聲問道:「那這幅陸歸的草書?」 種檀抖了抖墨蹟未乾的字畫,道:「算了,雞飛狗跳,就不給持節令大人添堵了。明天再送。」 種檀嬉皮笑臉離開院子,仍有大好心情吆喝道:「黃蟹六隻,洗淨瀝水,好鹽一斤二,尖椒一兩,下鍋入壺涼透嘍。」 劉稻穀安靜跟在身後,笑而不語。 「南朝首推名士,然後重農輕商,不過陸歸這些個文伶字臣,說到底還不是生意人,不過是販賣肚子裡的貨物,嘿,就能裝清高了?我呸。」 「像他這樣飽讀詩書並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淵博大儒,我一個能打幾百個。」 種檀念念叨叨,百無禁忌。 婢女忍俊不禁,輕聲道:「公子別忘了自己是差點成為狀元郎的讀書人。」 走在前頭的種檀這才後知後覺,汗顏道:「說得起興,給忘了。」 徐鳳年沒有托大繼續在種府逗留,在種家厚薄有分的勢力收網前一刻,兩害相權取其輕,翻過牆頭到了隔壁府邸,宅子很大,裝飾很簡,素樸得根本不像是一位持節令的住所,比起鄰居動輒拿紫檀金絲楠當杉木使的豪奢闊綽,就跟家徒四壁的窮酸老農對比家財萬貫的富家翁,實在是丟人現眼。這讓徐鳳年難免有些感觸,北涼鐵騎戰力雄甲天下,這一點毋庸置疑,只不過徐驍當上北涼王后,尤其是北涼軍新兵換老卒,許多老將大概是自覺乘龍無望,既然做不成開國勳貴,占居一隅之地,在二皇帝徐驍治下當個小小土皇帝也不錯,亂世從軍,尤其是北涼軍將士,如狼似虎,更是泥沙俱下,比起忠義寨那些提刀成排砍殺百姓的山寇好不到哪裡去,沒幾個一開始就沖著經世濟民去的,誰不是想先好好活下來,然後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大富大貴大安穩以後,也就以為一勞永逸了,可以躺在功勞簿上作威作福,對於下屬老將的為非作歹,只要不是太過火,徐驍也多是睜眼閉眼,偶爾敲打,不太會折人顏面寒人心,二姐徐渭熊曾屢次勸說,徐驍也是一笑置之,總是說再等等,結果這一等,就等了差不多十多年,徐渭熊去上陰學宮求學前,替徐鳳年這個弟弟打抱不平,當面對徐驍憤憤然說了一句,要麼杯酒釋兵權,要麼乾脆再心狠手辣,要學那歹毒的帝王術,趁早替子孫拔去刺手的荊棘,越早下手越適宜,再晚了,根深蒂固,徐家交給下一代的家業,就是個根子爛透四處漏風的攤子! 但是徐驍仍是笑而不語,也難怪二姐每次返回北涼,他都是又喜又怕。次女的忠言逆耳,實在是讓這位北涼王頭疼。 徐鳳年心中唏噓,悄悄行進在持節令府邸,這裡夜禁稀疏,也不是那種暗藏殺機,是真正從頭到尾的寬鬆。換個角度說來,這兒才像是一個家,而不是一座變相的軍營。 然後,徐鳳年在湖邊見到了兩名故人,一位很故,一位很新。 饒是心志堅定的徐鳳年,望向這一對意料不到的人物,也有點瞠目結舌。 很故的那一位,他鄉遇故知。 白髮帶刀。 至於相對很新的,不賣瓜了,來持節令府邸釣魚?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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