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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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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站在窗口,略微放開氣機,視線逐漸清明,開始去記憶歡喜泉府邸格式地形,隨著遺民北移,帶來一股南風北進的風潮,庭院建築沾染春秋風格無疑是最為直觀的現象,北莽不光是南朝,北邊的高門大族,也有不少追求小橋流水庭院深深,而且極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趨勢,深諳南派建築精華,是一等一的大手筆,沒有非驢非馬的滑稽觀感。徐鳳年身在鐘鳴鼎食王侯家,耳濡目染,對於這類事物的瞭解自然不會僅限於一知半解,清涼山的北涼王府樓廊曲折,以前鬧出過許多笑話,歷經千辛萬苦大半夜潛入王府的刺客,好幾批竟然戰戰兢兢逛蕩了一整晚,都沒能找到徐驍或者徐鳳年的別院,落網後那叫一個死不瞑目,這些笑話,一直被王府下人津津樂道,徐鳳年兩次遊歷以後,就不怎麼笑得起來。還記得一次被溫華拖拽,去偷窺一位被這位木劍遊俠一見鍾情的士族女子,溫華踮起腳尖站在高牆外,聽著牆內佳人秋千上笑,後來只好讓徐鳳年彎腰,他站在好兄弟的肩膀上,才算見著了心儀女子,被護院家丁察覺後,拎棍棒追著一頓好打,徐鳳年腰酸背痛,關鍵是每一次溫華信誓旦旦的非誰不娶都靠不住,再見貌美女子,就要見異思遷,一起遊歷,也不知一見鍾情了多少回,徐鳳年氣不過,事後就挖苦他就算偷入了宅子,也做不來採花賊。 洛陽一語道破天機,問道:「你要去歡喜泉北邊殺誰?殺赫連威武?就憑你能成事?還是有北涼內應?」 徐鳳年搖頭道:「就去看看。」 洛陽譏諷道:「不小心被排名僅在我之後的魔頭種凉盯梢上,你就算活得下來,也要脫幾層皮。」 徐鳳年裝傻憨笑道:「不打算惹事,身上銀錢不多了,只是去順手牽羊幾樣值錢的物件而已。」 洛陽平靜道:「我跟你一同去。」 徐鳳年立即拒絕,「千萬別,我是去當賊,不是當殺人滅口的魔頭。」 洛陽轉頭,笑了笑,「我不會暴露你的行蹤,只是好奇你一個北涼世子想做什麼勾當,其實你心知肚明,我在武侯城沒有濫殺無辜,多半也不會去歡喜泉大開殺戒,你就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當我是傻子,那也得等你到了天象境界,有資格與我拼命才行。不過以你悟性,想要達到天地共鳴,我看懸。」 徐鳳年被揭穿,也就不遮掩,正大光明眺望歡喜泉綿延府邸的佈置。洛陽突然說道:「你我互問一件事,各自作答,如何?」 徐鳳年想了想,問道:「我先問?」 洛陽直截了當說道:「不行。你已問過,我也回答。該我問了。」 徐鳳年憋屈得不行,洛陽又不是那個性子婉約的黃寶妝,何曾與人為善過,更別提善解人意了,對於徐鳳年的鬱悶也不理睬,直接問道:「你來北莽,最終想要做什麼?」 徐鳳年沉默不語。 洛陽安靜等待。 徐鳳年揉了揉臉頰,孤身赴北後第一次吐露心聲,輕輕說道:「見一個極為重要的人,二十年過去了,連我爹也不知道他是否還值得信賴,要想確認這一點,除了徐驍和我這個世襲罔替的北涼世子,沒有誰有資格去證實答案。要想見到他,我就得做一些讓他以為斤兩足夠的事情,否則光是一個世子身份,根本不管用。再多的內幕,我不能,也不想跟你說。反正我知道,他若是真反了北莽再反北涼,我這趟北行,就註定要死在北莽。」 洛陽點了點頭,比較滿意徐鳳年的實誠,說道:「該你問了。」 徐鳳年小心翼翼問道:「黃寶妝真的死了?」 洛陽直接不予作答,跳過以後,面無表情問了第二個問題:「你要是一場豪賭功成,將來就能坐穩北涼王的位置?」 徐鳳年沒好氣說道:「還是不能。」 洛陽冷笑道:「好可憐的世子殿下。」 徐鳳年也不計較,問道:「你去寶瓶州做什麼?」 洛陽扯了扯嘴角,回答道:「北冥有魚。拓跋菩薩等了一樣兵器,已經整整三十年,我要壞了他的好事。最不濟也要戰上一場。」 先是跟鄧太阿比劍,然後是阻撓種家尋寶,接下來還要去找北莽軍神的麻煩,你這個娘們就不會消停一點?!徐鳳年被驚駭得無以復加,不過很快恢復平靜,洛陽如果可以拿常理揣測,也就不會是魔道第一人了。 洛陽問了一個棘手並且晦氣的問題,「你要是死在北莽,可需要我幫你收屍送還北涼?」 徐鳳年歎氣道:「那先行謝過。」 洛陽驟然嫣然,「其實在極北冰原,我若死在拓跋菩薩手上,你也逃不掉,到時候誰後死誰收屍。」 徐鳳年苦笑道:「你就不能別跟拓跋菩薩拼命?你還年輕,等到了陸地神仙境界再去廝殺,不就穩妥了?」 洛陽眼神生疏迷離,望向遠方,「十拿九穩的事情,乏味。」 徐鳳年輕聲道:「也就是我打不過你,否則就要說你真的很矯情。」 玩了一個文字遊戲的徐鳳年很快就被打陷入牆,落地後拍了拍灰塵,緩緩吐納,平穩氣機,敢怒不敢言。 徐鳳年突然泛起一個古怪笑臉,小聲問道:「聽說你一路殺到了北莽皇宮外,慕容女帝站在城頭上,你站在城牆下,是啥感覺?」 洛陽彷佛從未深思過這種事情,在徐鳳年以為她又要揭過不提,不料她緩慢吐出三字,「老女人。」 徐鳳年呆滯片刻,捧腹大笑。 原來這尊女魔頭刻薄起來,比起武功還要可怕啊。 北莽女帝聽到以後會不會氣得半死? 下樓時,徐鳳年還在偷偷樂呵,洛陽問道:「你剛在在牆壁上抹去了什麼字?」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只是很晦氣的東西,眼不見為淨。」 洛陽沒什麼好脾氣和耐心,「說!」 徐鳳年笑道:「雁已還,人未南歸。」 洛陽留給他一個背影,輕輕說道:「矯情。」 武侯城竟然驟雨忽至,忽瓢潑停歇,跟逗人玩似的,不過徐鳳年將其當做一個好兆頭,整年也遇不上幾場大雨,恰巧就給他撞上了。大雨漸小,總算徹底沒了雨絲,徐鳳年憑藉鮮明記憶,領著白衣白鞋的洛陽走在陋巷小弄裡,胡同裡三五成群的稚童女娃歡天喜地,去濕漉漉的牆根底下掀翻起瓦礫石塊,抓出幾隻長須犄角的水牛兒,徐鳳年倒是沒料到西河州這邊也有這類小蟲,想起了許多童年趣事,眼神也就溫暖了幾分,孩子們拎起水牛兒放在臺階上,拿繩線在水牛兒身上系上小石子,小傢伙們走得緩慢,孩子們也瞧著歡快,這些比鄰而居可謂青梅竹馬的孩子佔據了大半巷弄,徐鳳年貼著牆根繞道而行,可後邊的洛陽徑直走過,一腳就踩死了一隻不幸遭遇滅頂之災的水牛兒,主人是個紮羊角辮的白淨女娃,見到才到手的寵物死於非命,愣了一下,先瞥了眼洛陽,不敢生氣,只好哇哇大哭,男童們也沒膽量給她打抱不平,只是怔怔望著那個白衣姐姐,漂亮是漂亮,就是脾氣太差了些,徐鳳年生怕這群孩子無意中惹惱了女魔頭,趕忙先給洛陽打了個手勢,再屁顛屁顛去牆腳根忙碌一通,揪出兩隻水牛兒遞給羊角辮女孩,當做賠償。 孩子們心性單純,得到什麼,失去什麼,開心和不開心都來去匆匆,也就不跟這對哥哥姐姐計較,稍稍離遠了他們,玩耍著水牛兒,聚在一起竊竊私語,徐鳳年看了眼洛陽,無可奈何,心想莫非這就是伴君如伴虎?真不知道人貓韓貂寺怎麼熬過來的,是叫韓生宣?聽說擅長越境指玄殺天象,也不知真假,對上洛陽搏命,有四分勝算嗎? 徐鳳年浮想聯翩時,洛陽拐過了巷角,在一座攤子前停下了腳步,徐鳳年抬頭望去,是個販賣燒羊肉面的狹窄店鋪,洛陽率先落座,店鋪老闆是個肥胖婦人,不過長相面善,一看就是樂天的性格,見這對年輕男女都貴氣,愈發熱絡,自賣自誇起自家的羊肉面,說羊肉是前腿兒和腰窩子的嫩肉,而且潤味的小料純正,是傳了好幾代人的老方子,甘草陳皮黃醬,婦人一口氣說了將近十種,明顯生怕客人嫌棄店小物賤,徐鳳年笑著要了兩碗寬湯過水的羊肉面,婦人雖是生意人,卻也難掩厚道本性,肉足湯多不多,還撒上了大把的鮮花椒蕊和青綠香菜末,再遞了兩根生脆大蔥,徐鳳年讚不絕口,他沒啥孩子緣,不過跟女人尤其是婦人打交道,委實是有天賦,店鋪子生意冷清,老闆娘就坐在附近桌上,笑個不停,羊肉湯麵做得利落,徐鳳年吃得也利落,洛陽倒是吃得緩慢,徐鳳年乾脆再要了一碗,吃完結賬,碎銀太重,銅板太少,略有虧欠,徐鳳年本意是多付一些也無妨,不過婦人豪爽,也不知是下定主意要拉攏這兩位回頭熟客,還是惦念徐鳳年與粗糙漢子截然不同的俊俏,只要了銅錢,臨行前徐鳳年說離城前肯定還要來吃上一頓,老闆娘嬌笑不停,還說了幾句類似早生貴子的喜慶話,把徐鳳年嚇出了一身冷汗,好在洛陽置若罔聞,徑直離開鋪子。 一路悠悠回到客棧,洛陽要了一間上等獨院房屋,兩人約好子時相見,徐鳳年回到屋子,見到一切安好無恙,就開始閉氣凝神養金蓮,期間默默養劍,一直到離子時還有兩刻時光,才開始準備歡喜泉之行,其實有洛陽隨行,利弊皆有,壞處自然是這尊魔頭心性叵測,不知道會出什麼么蛾子,好處則是再壞的境地,徐鳳年都不至於身陷死地,哪怕是種神通和種凉一起出手,敵得過天下第四的洛陽?夜幕深重,徐鳳年負劍春秋,佩有春雷,來到洛陽所在別院,她正坐在臺階上仰望滿天繁星,武侯城樓高天低,景象異於南方太多,洛陽給了一個眼神,徐鳳年躍上屋頂,一掠而過,也不用去想洛陽是否跟得上,她若是都跟不上,徐鳳年早可以去離陽王朝的皇宮隨便拉屎撒尿了。 洛陽如影隨形,徐鳳年換氣時好奇問道:「種凉只是排名第四的魔頭,為何你說僅在你之後?」 洛陽閒庭信步,言語冷清,「你那個暖房丫鬟,不一樣縮頭縮尾,只願意排在末尾。」 徐鳳年笑道:「當然都不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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