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四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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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吃完了大半西瓜,從錢囊掏出一粒小碎銀,約莫百文錢的分量,交給言談不俗也不算太雅的老瓜農,說道:「別找我余錢了,就當買了兩個瓜,一個送老伯吃的。」 老瓜農又愣了一下,稱讚道:「誰說讀書人賣不來瓜,公子來賣,保准用不了幾年功夫,就能去城內置辦一棟不小的宅子。」 徐鳳年也是無奈道:「老伯這麼說,我也實在是吃不下第二個瓜了。」 老農爽快道:「瞧公子說的,等會兒老頭我送你一個布袋,拿兩個瓜掛在馬背上,到了城裡找一處有井水的客棧冰鎮著,撈起來再說,涼心得很。」 徐鳳年吃完了瓜,坐在小板凳上遙望武侯城內風光,興許是身處綠洲的緣故,沿著驛道滿目眺望而去,雲層厚重,層層鋪疊,直直下墜,好似就要壓在了城中,極有九天之雲下垂的氣魄,天地之間只差一線。 這一線之中,又以城內一棟翹簷建築最為扎眼。 順著徐鳳年的視線,老農說道:「那裡是雷鳴寺,一進寺門,就可看到兩排十八尊怒目怖畏的天王力士,膽子小的,心中有愧,都不敢去燒香拜佛。寺外頭就是西河州鼎鼎大名的歡喜泉,算是與金剛怒目相對的菩薩低眉,身份顯赫的才子佳人們都樂意繞寺瀏覽,歡喜泉這些年愈發烏煙瘴氣了,其實沒啥好看的。公子如果信佛,還是要去一趟雷鳴寺為好。公子放心,城內大人物不少,不過明著欺男霸女的,不好說一個沒有,但也屈指可數,公子又是讀書人,就更欺負不到你頭上。」 徐鳳年笑道:「老伯這麼說,可見西河州持節令不光是治軍有法,而且治政有方,是當之無愧的朝廷棟樑。」 老農笑了笑,搖頭道:「我說了做不得准。」 徐鳳年望著真真切切高聳入雲的雷鳴寺,自言自語道:「凡人一生求自在。」 蹲著的老農捧著空瓜,歎氣道:「菩薩一場空歡喜。」 兩人相視一笑。 徐鳳年起身後,老瓜農果真挑了兩個瓜裝入兩個布袋送給他,徐鳳年也不推脫,坦然收下,馬背左右兩側各懸一個,上馬後,坐在馬背抱拳告辭,老瓜農一臉笑容擺擺手。 人生萍水相逢聚又散,經不起推敲,大多都是再不相見,能兩不相憎,甚至留個好念想就十分難能可貴了。 徐鳳年也不去想這一茬,只當遇上了個有意思的北莽老人,心中所想,還是接下來的武侯城潛行。說不定就是一場兇險不下那次拓跋春隼的刺殺與狩獵。 以往在看似鐵桶一座實則暗流湧動的北涼,都是三教九流的人物尋仇尋到他頭上,種種故事傳奇無數悲歡離合,彙聚一起,都能編寫出一本《如何刺殺人屠徐驍和紈絝世子的一百種方法》,再加上一本《刺客死士的死法大全》。這些死人,絕大多數都至死不渝,賠上性命也要飛蝶撲火,不過許多所謂的血海深仇,卻是追溯到爺爺那一輩,但殺起世子殿下,沒有誰會心慈手軟。徐鳳年更清楚,等他哪天世襲罔替了北涼王,刺殺次數只會更多,不會減少。其中道理很直白,殺不死那個號稱連閻王爺都不敢收的人屠,還不殺不掉一個連軍權都爭不過外姓人的膏粱子弟? 陳芝豹不殺徐鳳年,有的是人來殺,都不需要白衣戰仙去借刀殺人。 徐鳳年背劍背箱背瓜,徑直前往武侯城。 種檀的溫和姿態無形中成了陸沉的一張護身符,這讓做好最壞打算的陸沉像是等著刀子抹脖,卻等來了羽毛輕拂,驚喜之餘,有些不知所措。應該是種檀有過吩咐,她被特意安置在種家別宅的臨湖小築中,坐享一份難得的蔭涼。種神通和弟弟種凉,一位是權柄煊赫的北莽大將軍,一位是名列前茅的魔道大梟,想必都不至於跟一個陸家後輩女子計較,不過種家暫時隱忍,並不意味著陸家就可以雲淡風輕,畢竟種桂在大哥種檀面前不值一提,與南朝大族子弟相比,仍是一流俊彥,平白無故暴斃在異鄉,陸家不主動給出解釋,說不過去,陸歸此時就站在小築窗欄前,安靜聽著女兒講述一場慘痛經歷,從頭到尾都沒有插嘴,不曾質疑詢問,也不曾好言撫慰,陸沉神色悲慟,壓抑苦悶,儘量以平緩語氣訴悲情,陸沉自認不出紕漏,有些女子委實是天生的戲子,陸歸作為甲字陸家的家主,身材修長,當得玉樹臨風四字評價,雖已兩鬢微白,但仍是能讓女子心神搖曳的俊逸男子,尤其是嘗過情愛性-事千般滋味的婦人,會尤為癡迷陸歸這類好似醇香老窖的男子。 等女兒陸沉一席話說完,稍等片刻,確定沒了下文,陸歸這才悠悠轉身,只是盯住女兒的眼睛,陸沉下意識眼神退縮了一下,再想亡羊補牢,在陸歸這種浸淫官場半輩子的人物面前已是徒勞,何況知女莫若父,怎能隱瞞得滴水不漏,不過心中了然的陸歸戚戚然一笑,走近了陸沉,替她摘去還來不及換去的面紗,凝視那張近乎陌生的破敗容顏,雙手輕柔按在她緊繃的肩頭上,搖頭道:「爹要是不緊著你,怎麼會只有你這麼一個獨女,你說的這個故事,是真是假,爹心知肚明,至於是否騙得了種家兄弟,聽天由命。」 陸沉眼眶泛紅,幾乎就要竹筒倒豆子道出實情,這一刹那,她有意無意攥緊拳頭,指尖刺在手心,清醒幾分,鬼使神差地咬住嘴唇,將頭枕在陸歸肩上。陸歸動作溫柔拍著她的後背,說道:「種桂的屍體尚未尋見,不出意以外會是一座衣冠塚,你真願意陽人結冥姻?」 陸沉抽泣道:「這是不孝女兒分內事。」 陸歸黯然無語。 陸歸走後,臨泉小築複歸寂寥,陸沉坐在梳粧檯前,低頭看到一柄銅鏡,被她揮袖一把丟出去,砸在牆上。 將軍白頭怕新甲,美人遲暮畏銅鏡。可她還只是年紀輕輕的女子,未曾嫁人。 徐鳳年入武侯城以後,情理之中要擇一個居高臨下的處所觀察歡喜泉建築地理,不過久病成醫,對於刺殺潛伏一事,爛熟於心,知道許多雷池禁區,北涼王府占山為王,清涼山附近以王府為圓心,諸多將軍和權貴的府邸以官職爵位高低漸次鋪散,其中也有幾棟不低的酒樓客棧,登樓以後好作瞭望,不過這些便於觀察王府地形的珍貴制高點,無一不例外被府上密探牢牢掌控,外地新鮮面孔初入城中,首選這幾處,登樓故作觀景眺望,十個裡有九個會被秘密格殺,剩下一個之所以活得略微長久,那也是北涼王府想要放長線釣大魚,一頭紮入這些個雷池,自以為聰明,其實根本與自殺無異。徐鳳年事後得知,他及冠之前那一小段時日,府上婢女僕役每次出行,都有死士盯梢,褚祿山親自負責每一個細節,揪出來的殺手刺客不下六十人,盡數絞殺,拔出蘿蔔帶出泥,幾位品秩不算低的北涼官員住所都在一夜之間變成雞犬不留的無人之府。 故而徐鳳年只是揀選了一座離歡喜泉較遠的低矮客棧入住,跟夥計看似隨口問過了武侯城內幾個遊覽景點,從夥計口中得知兩天以後是十五,雷鳴寺香火鼎盛,外鄉士族旅人和手頭寬裕的富賈,都喜歡在初一和十五這兩日去雷鳴寺供養一尊菩薩,或點燃或添油一盞長命青蓮燈,不過小小一盞燈的貢錢,最低也要百兩銀子,虔誠信佛的,出手動輒黃金幾十兩,是個無底洞,武侯城內就有豪橫高門為整族點燈三百盞,那才叫一擲千金。 大概是心底瞧不起裝束平平的徐鳳年,夥計說起這些,也是豪氣橫生,總說沒有幾百兩銀子就莫要去雷鳴寺打腫臉充胖子,徐鳳年一笑置之,也說是會掂量著燒香,順嘴誇了一番武侯城的富裕,說他這個外地人長了見識。這才讓夥計臉色好轉,當下言語腔調也熱絡幾分,徐鳳年領了銅鑰匙,不忘遞給他幾粒碎銀,請他把西瓜吊在竹籃放入後院一眼井水中,夥計道了一聲好咧,提著兩隻瓜開懷離去,對這名書生愈發順眼。徐鳳年放下了書箱,摘下春秋劍,都放在桌上,出門前在窗戶和房門縫隙都黏有兩根絲線,不易察覺,推開即斷,再將劍胎圓滿的飛劍朝露釘入屋樑之上,進城後徐鳳年斂去一身十之八九的氣機,不過百步以內,仍可與朝露有所牽掛,放心下樓去吃午飯,客棧生意慘淡,也沒有幾桌食客,冷冷清清,徐鳳年要了一壺燒酒,獨飲獨酌,意態閒適,頗有幾分士子的風發意氣。 武侯城是北莽內腹,不過有容乃大,風俗開明,對待中原遺民還算厚道,比較等級嚴苛的橘子州,要寬鬆許多,商人趨利,橘子州不留爺,爺就來西河州,因此有許多生意往來,不僅茶葉瓷器,包括古玩經書在內大量流落民間的春秋遺物,也都輸往武侯城這幾座大城,徐鳳年赴北之前,對八大持節令和十二位大將軍都有瞭解,西河州的赫連武威,聲名相對不顯,只知是北莽勳貴出身,年少風流多情,不過家世頹敗後,竟然不是破罐子破摔,反而浪子回頭,戎馬二十年,戰功卓著,得以光耀門庭,妻子早早病逝,也未再娶,導致膝下無子,跟武力和暴戾並稱于世的慕容寶鼎截然不同,除了帶兵不俗以外,廟堂經緯,赫連武威只能算是個搗糨糊的角色,女帝歷年的春搜冬狩,也罕見他的身影,因此八位持節令中使得這位封疆大吏最為與世不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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