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四二一


  就在男子即將被扯裂時,馬上五人幾乎是一瞬橫死,都不見明顯傷痕,只是直直墜馬,立即死絕,幾名有資格穿鱗甲的馬賊頭領壯膽湊近了一瞧,只見頭顱眉心處有細微通透,好似被鋒銳小物件刺出了窟窿,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北莽人不分貧富,都各自信佛信命,只不過尋常時分再虔誠信佛,該殺人時照樣不含糊,但是當禍事臨頭,窮凶極惡之輩也要犯嘀咕,害怕是真正惹惱了那些個寶相莊嚴的泥菩薩佛老爺,此時五人死法詭譎,超乎想像,即便不是仙人所謂,是有人暗中作祟,對付一個南朝世子就躺下二十幾人,實在經不起損耗,馬賊來去都如風,當下就翻身下馬,一名心思細膩的魚鱗甲頭領想要偷偷拿刀砍死男子和女人,不留後患,當下就被一物過眉心,濺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血線,如此一來,再無馬匪膽敢出手,瞬間跑了一乾二淨,人馬加在一起六條腿,逃命就是快。

  叫陸沉的南朝女子不知緣故,恍惚片刻,才知道劫後餘生,哭著起身,跑去那名世交的年輕公子哥身邊,艱難解開鐵鍊,尤其是脖子間,血肉模糊,觸目驚人,她只是瞧著就覺得無比刺疼,她壓抑下哭聲,盤腿坐在他身邊,撕下袖口,包紮幾處露骨傷口,女子真是水做的,流淚沒個停歇,輕輕呼喚著他的名字,種桂,一遍一遍,生怕他死在這裡,她也沒勇氣獨活。返程幾千里,她一個提劍不比拿繡花針更熟稔的弱女子,如何回得去?再說他死了,她活著又有什麼樂趣?

  僥倖從鬼門關上走回陽間的公子哥緩緩吸了一口氣,吐出大口濁氣後,扯出一個笑臉,艱難說道:「死不了的。」

  收回了飛劍朝露,徐鳳年本想就此離開,不過望見遠處有一騎不死心地做出瞭望姿態,只得耐住性子呆在原地,確保送佛送到西,再度馭劍出袖,刺殺了那名倒霉的馬賊後,貼地而聽,那些馬賊終於認命地逃竄散去,徐鳳年悄悄站起身,背著書箱就要走開,就當自己萍水相逢行俠仗義了一回,不奢望那名女子以身相許,更不奢望那名世家子納頭拜服,這類稱兄道弟,實在矯情得經不起任何推敲。掏了掏,掏出最後幾顆棗子,一股腦丟入嘴裡,看到那名再也瀟灑不起的劍士在女子攙扶下,仍是跌坐地上,血流如注,可女子不精治療外傷,束手無策,只是哽咽抽泣,前程錦繡的男子自然也不想死在荒郊野嶺,只不過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枯坐當場,面容猙獰如惡鬼,不知是疼痛所致還是傷懷身世,女子瞧著更是傷心欲絕,愧疚萬分,悔恨路途中幾次他試圖同床共枕都因矜持而婉拒,早知如此,清白身子給了他又何妨。

  徐鳳年見到那名倨傲男子被打入塵埃後,迴光返照一番,精氣神都重新開始渙散,露出沒有及時救治就要死去的頹敗跡象,皺了皺眉頭,只得走出小土包,身形現世,還得假扮路見不平的模樣,小步奔跑向那對男女,擠出一臉無懈可擊的惶恐和緊張。公子哥眼神本已渾濁不堪,看到徐鳳年後露出一抹精光,沒有發現破綻後才恢復死寂神色,不過一隻手輕輕搭在鐵鍊上,徐鳳年蹲在他們身前,摘下書箱,轉身背對大難餘生的男女,男子似乎有所思緒激鬥,終於還是沒有將鐵鍊做兵器,一舉擊殺這名好心過客。好似渾然不知一切的徐鳳年只是匆匆從書箱拿出一瓶敦煌城帶來的瓷瓶,裝有漆黑如墨的軟膏,可以接筋續骨生肉的藥膏並無名號,膏如摻水油脂,粘性很足,瓶口朝下,也並未傾瀉如注,只是如水珠滑落蓮葉的場景,緩緩滴落,那名種姓子弟眼神冷漠,看著雙手雙腳傷口被滴上黑色藥膏,清涼入骨,說不出的愜意,因為識貨,他心中才愈發震撼,眼前這個只能掏幾文錢買假秘笈的陌生人,如何得來這瓶一兩百金的藥膏?

  徐鳳年卷袖擦了擦額頭汗水,抬起頭笑了笑,一臉心疼表情,像是天人交戰後才下定決心,把瓷瓶交給叫陸沉的女子,呲牙咧嘴道:「藥膏是祖傳秘方,一瓶能賣好些銀子。早中晚一日三次塗抹,不出半旬,這位公子就可痊癒,對了,在吳家劍塋遺址那邊沒來得及自報名號,在下徐朗,也是南朝人士,家住紅葉城獅子巷。」

  徐鳳年明顯猶豫了一下,小聲說道:「不說藥膏,這只手工地道的天球瓷瓶也值些銀子。」

  陸沉好像聽到一個不小的笑話,如釋重負,破涕為笑,擦拭去兩頰淚水,柔聲道:「我和種公子回去以後,一定去紅葉城尋訪徐公子。」

  聽到洩漏身份的種公子三字,種桂臉上閃過一抹陰霾,不過隱藏很深,原本鬆開鐵鍊的那只手複爾握緊,儘量淡泊神情,一手拂過止住血跡的脖子,輕聲笑道:「自當如此感謝徐公子救命大恩。」

  徐鳳年依然扮演著一個精明市儈得並不聰明的尋常遊學士子,笑道:「不敢當不敢當。」

  陸姓女子雖然出身南朝官宦大族,不過家內有幾位兄長支撐重擔,輪不到她去親歷風波,心思相對單純,對於陰謀詭計人心險惡的認知,僅限於高門大牆內被父輩兄長們當作談資笑語的道聽途說,感觸淺薄,自然而然,察覺不到身邊種桂的幾次微妙反復,更看不破徐鳳年無跡可尋的偽裝,對於膏腴大姓的世族子女,就像她和種桂,尊貴到能夠成為西河州持節令的座上賓,平時何須在意尋常人的圖謀不軌,只不過今日遭遇橫禍,才讓她格外念恩感激。

  徐鳳年問道:「要不要在下護送二位?」

  陸沉本想點頭答應,種桂搖頭道:「不用了。」

  豪閥世子的清高風範在這一刻盡顯無疑,陸沉不知其中門道,只以為是種桂拉不下臉面,見他眼神堅毅,執著己見,她也不好再說什麼。

  徐鳳年赧顏一笑,戀戀不捨瞥了一眼陸沉手上的瓷瓶,這才起身告辭。

  陸沉倒是有些好感這名陌路人的淺白作態,比起往日見著那些搖尾乞憐還要假裝道學的南朝士子,可要順眼許多。

  她驀然瞪大眼睛,只見負笈男子才站起轉身,就給如一條被拉直身軀毒蛇的鐵鍊擊中後背,向前飛出去,撲地後再無動彈,多半是氣絕身亡,她轉頭,癡癡望向種桂,滿眼驚駭。

  種桂冷漠道:「你可以看到本公子的落魄,至於他,沒這份福氣。」

  陸沉捂住嘴巴,泫然欲泣。

  種桂似乎感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僵硬生冷,稍微換了一種柔緩腔調,不去理會蓄力殺人後導致的脖頸鮮血迸發,溫聲說道:「這個徐朗,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偏在你我落難時現身,十有八九是與那些馬賊串通一氣的匪人,存了放長線釣大魚的企圖,陸姑娘,你涉世不深,不知江湖兇險,這類亡命之徒,大多極為彎彎腸子,手法高明不輸官場狐狸,退一步說,我們寧肯錯殺,也不可錯放。」

  種桂見她仍是心有餘悸,秋水長眸中除去戚戚然,還有一絲戒心,柔聲道:「我若死在這裡,你怎麼辦?我不捨得死,要死也要送你回家才行。」

  陸沉淚水猛然流淌出眼眶,撲入種桂懷中,對於那名徐朗的死活,就不再如初見驚變時那般沉重。

  生死之間,患難與共,過慣了富態閒暇生活的女子興許不喜好那些風淡風輕的相濡以沫,可有幾人,經得起敵得過種桂這種場景這類言語的篆刻在心?三言兩語,早就遠勝安穩時日的甜言蜜語幾萬斤了。

  種桂抱住她的嬌軀,則是嘴角冷笑,眼神淡漠。

  顯而易見,這位恩將仇報的種家子孫,武功不俗,花叢摘花的本事,也一樣道行深厚。

  不過這幅溫情畫面,給幾聲咳嗽打斷,種桂在遇見徐朗後頭一回流露出驚懼。

  徐鳳年站起身,拍了拍衣袖,喃喃道:「做好人真累,難怪北莽多魔頭。」

  見到背箱負劍的男子面無表情走來,種桂笑臉牽強,氣勢全無,偽意愧疚,嚅嚅喏喏道:「徐公子不要見怪,是種某人行事唐突了,只不過種桂身份敏感,出行在外,萬萬不敢掉以輕心。」

  種桂看那人一臉平靜,連譏諷表情都沒有,心知不妙,趕緊亡羊補牢,「我叫種桂,是南朝種家子孫,我可以彌補,給徐公子一份大富貴,公子你身手卓絕,有我種家扶植幫襯,一定可以飛黃騰達!」

  說話間,種桂一隻手又握住鐵鍊。

  不見棺材不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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