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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六


  看了一場大戲的徐鳳年知道今天不用打了,紫衣男子如此看似荒誕冷血的作為,明知短時間內既殺不掉自己,又向自己透露了弑父真相,分明是向自己納了投名狀,別說仇敵,都有望成為隱秘的座上賓。世事無常,實在可笑之至。

  徐鳳年猛然抬頭一瞥而去。

  一襲錦衣女子在高樓屋頂跳躍,於一處翹簷飛如鴻雁,抓住某物後急墜,瞬間便失去了蹤跡。

  徐鳳年收回視線,問道:「怎麼說?」

  坐在地上的沈開闔一副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架勢咬牙切齒道:「殺父之仇,由我沈開闔安葬亡父以後,親手尋你了結!」

  徐鳳年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棋劍樂府宋容。」

  眾目睽睽之下,徐鳳年轉身瀟灑離開廣場。

  下山時只剩下完全傻眼的韓芳和張秀誠兩個。

  三馬月下同行,過了金絲楠木架起的那座巍峨牌樓。

  韓芳心中驚懼,壯起膽子問道:「公子來自棋劍樂府?」

  徐鳳年微笑道:「明擺著比告訴你們的徐朗這個名號還要假。不過是隨便扯起的大旗,你還真信啊?」

  張秀誠會心一笑。

  徐鳳年回首望了一眼燈籠高掛的府邸夜景,輕聲說道:「我知道你是韓家子弟,要是不想死在草堂的報復中,就帶上幾個信得過的心腹兄弟,連夜返回薊州。」

  韓芳苦澀道:「公子到底是何人?」

  徐鳳年極其不負責地說道:「以後你會知道的,反正你如果還想為韓家出點力,好將離陽王朝史官所寫的《佞臣傳》,變成以後的《忠臣傳》,就去薊州。再說,你也沒得選擇,想要活命,只能往南逃。」

  韓芳生硬說道:「我韓芳若是不願聽命呢?」

  徐鳳年冷笑道:「那就去死。」

  韓芳面容肅穆,平靜道:「韓家男兒何曾懼死?」

  徐鳳年笑道:「不怕死當然是真的,當年薊州州府,韓家幾百號人像螞蚱一樣串在一起,到了鬧市口上,哢嚓哢嚓,手起刀落,聽說屠刀都砍頭砍得卷起了口子。我是不知道你為何成了條貪生怕死的漏網之魚,我也不去深究,只是跟你談條件,你去薊州打著韓家旗幟,秘密拉攏起一千精兵,至於躲哪兒隨你喜好,要黃金我就給你黃金,要銀子我就給你銀子,甚至連戰馬兵器,我都能提供。這之後就看老天爺讓不讓你韓家洗去冤屈。至於我是誰……」

  張秀誠一夾馬腹,率先前奔出幾百步距離。

  三匹駿馬再度並駕齊驅後,張秀誠見到韓芳一臉尚未舒緩過來的震撼,可見答案必定十分驚悚人心。

  徐鳳年問道:「韓家嫡系子弟中除了你韓芳,還有剩下誰嗎?」

  韓芳搖頭道:「沒有了。」

  徐鳳年冷笑道:「幸好,否則我就替你殺掉。」

  韓芳隱隱暴怒,卻強行壓抑下。

  張秀誠眼神熠熠生輝。

  他之所以在忠義寨衰亡後仍是與頭把交椅上的韓芳不離不棄,是他張秀誠心死如灰,不再奢望抱負有實現的那一天,和韓芳交往,更多是視作朋友知己,無形中也就沒了那種主僕關係,因為張秀誠深知韓芳駕馭人心過於死板,賞罰不明,說難聽一些,便是婦人之仁,絕非可以打下一片天下的明主,張秀誠不介意給人做狗,只要這個人拿出足夠的城府和手腕!

  徐鳳年雙手插袖,想起往昔相聚時的溫情,嘴角悄悄翹起,眼神溫柔,竟然在橘子州見到你了。

  徐鳳年讓韓芳和張秀誠兩個聰明人去忠義寨收拾行李,自己則獨自下山。來到酒肆,見到這個青竹娘就趴在那裡熟睡,這要是被瘦猴兒這般猴急的牲口見著了,還不得拖入密林深處或是莊稼地給當母馬騎了?徐鳳年坐下後伸手拍了拍她的臉頰,命途多舛的婦人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去抹嘴角,生怕自己失態。女子大多如此,愛美,惜名,怕疼更怕死。當然肯定會有例外,徐鳳年見識過太多不讓鬚眉的女子,不敢小覷了女人,再者他對於姿色七十文以上的女子,年紀大些也無妨,只要不是生死大敵,都挺好脾氣。

  青竹娘迷迷糊糊,馬上摟緊了領口,沒察覺到異樣,才悄悄松了口氣,這個表情讓徐鳳年有些受傷。青竹娘是過來人,男女之事早已熟稔,眼角餘光瞥見這個年輕後生的無奈,她不由莞爾一笑,小兔崽子,讓你連寡婦門都不敢敲,氣死你!

  徐鳳年直截了當地說道:「忠義寨惹惱了沈門草廬的魔頭們,韓芳和張秀誠幾位當家的會帶你南下薊州逃命,我想日子可能會顛簸一些,不過應該好過在這裡被人魚肉,也活得更自在一點。不過去不去薊州,還得看你自己的意思,我不強求,事先說明,長樂峰草堂的鐘離邯鄲死了,你算是沒了靠山。」

  青竹娘一臉愕然,然後喃喃自語:「死了?終於死了?」

  徐鳳年點頭道:「死得不能再死了,不騙你。」

  青竹娘趴在桌面上怔怔出神,高聳雙峰又出來嚇唬人了不是?就不怕壓塌了桌子啊?徐鳳年正大光明地瞧了幾眼,笑問道:「會騎馬?」

  青竹娘媚眼一拋,「老娘連人肉包子都會做,怎麼不會騎馬。」

  徐鳳年眼神古怪,點頭恍然道:「會騎馬啊。」

  青竹娘媚眼如絲,桌底一腳輕柔踩在這名負劍遊子的腳背上,柔聲道:「可不是哩?公子不信的話……」

  徐鳳年搖頭道:「我不是隨便的男人。」

  青竹娘停下挑逗,眼皮低斂,輕聲道:「我是隨便的女人,是吧。」

  言語末尾,甚至連疑問語氣都不曾有。

  徐鳳年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指在她額頭彈了一下,見她像是一位犯了錯被嚴苛長輩懲戒的女孩,雙手按在額頭上,眼神從未如此純澈過。徐鳳年擰了擰她的臉頰,縮手後笑道:「你比良家女子還要良家,我說的。」

  青竹娘好像沒有如何太當真,一臉憂愁道:「去薊州能做什麼?」

  徐鳳年用兩根手指撫摸著空蕩蕩的酒罈子,柔聲道:「繼續當酒肆老闆娘,記得賣好酒,別開黑店做人肉包子了。」

  馬蹄聲傳來。

  韓芳、張秀誠帶了不到二十騎下山,兩人下馬來到桌前,畢恭畢敬,青竹娘看著兩個好像老鼠見著貓的山寨首領,滿頭霧水。

  徐鳳年數了一下人數,笑道:「加你們才二十騎,是二當家的攔住了你?才沒讓你讓整個寨子拖家帶口?」

  韓芳一臉赧顏。

  張秀誠嘴角翹起,一語中的。若不是自己極力阻攔,只帶十八名精壯兄弟去薊州,以韓芳的想法,恨不得都帶去南方。

  徐鳳年這才慢慢起身,繞著酒桌走到青竹娘身邊,將她一把抱起,把她抱到自己那匹馬上,仰起頭說道:「青竹娘,去薊州,以後找個看得上眼的男人,再嫁了便是,誰敢碎嘴你,我讓兩位當家的撕破他們嘴巴。」

  馬背上,還帶著酒勁的少婦突然哭了起來,彎腰抱住這名遊學書生的腦袋,只是不肯鬆手。

  很久,很久。

  徐鳳年終於無比艱辛地出聲道:「我喘不過氣了。」

  忠義寨漢子們都看傻眼了,敢情青竹娘竟然還有像小娘子嬌羞的時候?

  徐鳳年輕聲道:「好好活著,天底下就沒有比這更大的道理了。」

  她點了點頭,擦去淚水。

  二十一騎漸漸遠行。

  徐鳳年揮了揮手,摸了摸腦袋,輕聲道:「好香,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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