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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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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瞥了一眼韓芳,這名坐忠義寨頭把交椅的耍棒英雄,出身名門。 韓家是邊陲重地薊州百年的砥柱,不知抵擋下幾波北莽的遊掠侵襲,韓家老爺子曾經有過率領八百精銳家騎,衝擊六七萬北莽軍的壯舉,戰陣中韓家軍認准王旗所在,直直殺去,戰功顯赫。這並非野史虛誇,而是向來被治史嚴謹的內廷史官所承認,賦以濃墨重彩撰寫。 有韓家控扼薊州幾處要害關塞,導致前四十年北莽遊騎南下,無數次碰壁後都折損得肉疼,乾脆繞道而行,韓家親軍因此一直被北莽皇帳視作除之後快的心腹大患。韓家可謂滿門忠烈,有趣的是這一百年來,不論天子姓什麼,只要你坐上龍椅穿上龍袍,韓家便忠心耿耿,為你殫精竭慮把守邊關,韓家子弟不惜赴死再赴死,戰死沙場的嫡系子弟不計其數。 直到十年前,張巨鹿和顧劍棠主張邊鎮輪換,北涼軍的發軔之地兩遼,尤其是錦州,最為反彈劇烈,幾乎釀造出春秋大定後的第一場兵變,接下來便是薊州韓家,韓家雖未傳出任何不滿言辭,甚至已經開始舉族搬遷,但薊州不知為何一夜之間嘩變,這才有了出自張巨鹿之口的一句傳世名言「皇帝不急太監急」。皇帝?這等於給薊州動盪定下考語,韓家一門百人,被株連坑殺,之後更是傳首邊軍。韓芳是位列韓氏族譜上的亂臣賊子,只是離陽王朝鞭長莫及,總不太可能來到橘子州腹地絞殺這名欽犯餘孽。當年和徐驍以及二姐徐渭熊一起雪夜圍爐煮酒說天下,說及含冤待雪無望的薊州韓家,徐驍只提了一句:說到底韓老爺子還是兵不夠多。二姐則輕淡加了一句:朝廷篤定韓家被忠義二字拖累,不會造反,所以更該死。 一針見血,兩針見骨。 徐鳳年曾好奇詢問徐驍是不是他從中作祟,故意將北涼和兩遼禍水引向薊州,徐驍反問著說你猜?徐鳳年那會兒脾氣急躁得跟王府鋪設的地龍一般,就罵了一句猜你大爺。 徐驍唯獨跟子女才有好脾氣,依然笑眯眯回了一句,我可不就是你爹嘛,你再猜。然後正值少年的徐鳳年便徹底無言以對了。 那時還未去上陰學宮求學的二姐破天荒捧腹大笑。 終於臨近沈門草廬,沈氏僕役被一腳踢死一個一劍刺死一個,活下來的再無下山入寨時的囂張氣焰,哪怕快進入自家地盤,也不敢有所情緒表露,仍是板著臉騎馬在那名負劍書生身後。 長樂峰上竹木建築鱗次櫛比,數以千計的大紅燈籠高高懸掛,牌樓懸有「六嶷天頂」四字,兩根樑柱是昂貴無比的金絲楠木,合抱之木。楠木本就是官家採辦的皇室用木,大殿修葺以及陵墓柱棟皆是用上等楨楠,而金絲楠又是楨楠裡的第一等。春秋時中原西蜀南唐幾國,每隔幾年就要出現一兩樁動輒幾十顆人頭落地的運楠舞弊案,當朝趙家天子更是傳出過假借修整西楚皇陵名義盜取珍藏楠木的滑稽醜聞。因為金絲楠木本身生長有霞光雲海效果,尤其是大料,無需雕琢,就讓人目眩神搖。徐鳳年騎馬過牌樓,轉頭視線停留在金絲楠柱上,嘖嘖道:「真是有錢的大戶人家。」 韓芳和張秀誠是頭回親臨沈門草廬,大開眼界之餘,俱是憂心忡忡,沈氏每富可敵國一分,他們陪葬的可能性也就增添一分,如何能有笑臉。 徐鳳年看著呼啦啦從主樓兩側洶湧沖出的兩股人流,自言自語說道:「徐鳳年,記住了,可別不把二品小宗師不當盤菜啊。」 徐鳳年轉身伸手淡然道:「拿來。」 一名草堂扈從趕緊拋過浸透血水的包裹,騎馬前行,馬蹄踩在白玉石廣場上,格外響亮。相距一百步,徐鳳年隨手丟出裝有鐘離邯鄲兩片腦袋的包裹,盯住一位白髯及胸的拄杖老者。 不是所有人都能讓沈氏廬主大半夜從鼎爐白嫩肚皮上爬起身來親自出門招待的,不過既然有高屋建瓴的說法,住得高當然就會有住得高的好處,負責值夜瞭望的沈門子弟早已傳去消息,層層遞進,愈演愈烈,這才驚動了不問俗事許多年頭的老人。鐘離邯鄲正是他的私生子,被證實有望在壯年步入二品境後,逐漸被寄予厚望,倍受草堂器重,許多原本屬於嫡長房的諸多資源都開始傾斜向鐘離邯鄲,甚至連他鴆殺當年害死他親娘的一名姨娘,都被草堂一筆帶過,後來又以白綾勒死一個,這才被責罰去後山字劍齋閉樓面壁一年,事實上也不過是被按下氣焰去靜心習武瀏覽秘笈而已。今晚明明有貴客才前一腳造訪府邸,鐘離邯鄲後一腳便乘坐馬車私自下山,這不算什麼,驚訝的是回來時竟然不見了身影,如何能讓在他身上耗費大量財力心血的草堂安心。 雙方對峙。 一名佩有纖細青銅劍的沈氏子弟得到眼神示意,小跑去打開包囊,立時瞠目如見鬼。也差不多了,見鬼稱不上,不過是見死人的頭顱。 背對家族眾人的劍客神情複雜,轉身後斂去眼中一抹隱藏極深的狂喜,滿臉悲慟顫聲道:「廬主,鐘離邯鄲,死了!」 拄杖廬主怒極,胸前長髯飄拂,提起那根重達百斤的精鐵拐杖,重重砸入玉石地面,炸出一個窟窿,喝道:「你是何人?!」 徐鳳年不拉韁繩,雙手插袖,背春秋劍不動如山地坐在馬背上,平聲靜氣道:「實不相瞞,我跟這個自稱鐘離邯鄲的草堂劍客是初次見面,無冤無仇,不過他說了『劍來』二字,說是要模仿李劍神大雪坪的風采,可說是『劍來』,卻也沒見到有一千幾百柄劍飛來,僅是讓捧劍侍童丟了一把破劍過來,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也看不下去,湊巧想殺人想瘋了,就一巴掌拍掉了他的頭顱。你們沈門草堂若是也聽不下去看不下去,不妨車輪戰上陣,我一人一劍,都接下來便是。」 長髯廬主臉色陰沉得讓附近沈氏子弟膽戰不已,不敢正視,入二品境界年數比這名高坐馬背負劍青年肯定還要長久的老人握緊拐杖,殺機勃勃,眯眼問道:「師出何門?」 徐鳳年一臉訝異道:「我都殺了你兒子,你還跟我嘮叨,我是你老子不成?」 韓芳和張秀誠面面相覷。 他們也算閱歷不淺的老江湖了,可委實是沒見過這樣形同市井潑皮的高手啊。 「好好好!」怒極大笑的廬主連說了三個「好」字,雙手按在龍頭拐杖頂端那顆龍嘴叼銜的碩大夜明珠上。 在場不管是托庇於草堂的莊客還是沈氏嫡系,總計有六十幾人,其中兩側弓弩手有十三名。不過陸續有人進入場內,尋常人走入其中都要迷路的那種高門大戶,消息難免滯後,就像石子投湖心,漣漪要想波及湖畔,總歸是要一些時間的。 徐鳳年默念給自己聽:「要殺我,生死自負。」然後飄然下馬,風儀出塵。 弓弩第一撥潑水勁射已然撲面,徐鳳年一掠滑行數丈,輕鬆躲過飛羽箭矢,可憐那匹高頭大馬瞬間給射成了刺蝟,轟然倒地不起。 一名闊刀壯漢大踏步前沖,不給他任何出手的機會。徐鳳年驟然加速,擦肩而過時,一袖揮出,大漢整個龐然身軀就側飛出去,光是傳出的肩膀碎裂聲就十分聳人聽聞。 隨後跟上的三名草堂豢養劍士心知不妙,刹那間布起江湖上還算常見的三才劍陣,劍鋒抹畫眼花繚亂。徐鳳年雙手攤開,擰住兩枚劍尖,身體後翻,躲開中間一劍,手指間兩柄利劍立即扭轉,一名聰明圓滑些的劍士跟著做出一記翻滾,才使得佩劍不至於脫手,另外一名動作遲緩一些,頓時虎口開裂,鮮血直流。好不容易保住臉面的劍士才暗自僥倖,一股力道就由劍尖湧至手腕,身體被氣機兇狠前扯,他正想棄劍後撤,卻見徐鳳年拎劍側移,如魚游水,手背猛然拍在措手不及的劍士胸膛上。劍士噴出一團猩紅血霧,踉蹌後退時,徐鳳年抬腳高不過膝,蘊含巨大寸勁的一腳踹在劍客小腿上,讓其身體騰空前撲,緊接著一記膝撞擊在那人額頭上。 開花。 劍客撲在白玉石板上,僅是象徵性抽搐了兩下,就帶著這一生的榮辱起伏迅速死去。 徐鳳年兩袖翻搖,弓弩射出的第二撥箭矢陷入兩個詭譎旋渦,最終被反向刺去,躲得快的才逃過一劫,躲得慢的非死即傷,當下便有三名弓弩手死於非命。 沈門草堂以習劍之人居多,七人七劍瞬發,任何一把劍,都帶著不計生死的勁頭氣勢,似乎這些江湖豪客也被激發了澎湃血性,每一劍皆是攻敵必守竅穴。徐鳳年也不急於殺敵破陣,在陣中游魚般滑行起來,像是優哉遊哉閒庭信步,負劍的修長身形瀟灑躲避,除去幾劍撩刺他的下盤,有過移動外,其餘七八息內揮出的幾十劍竟然都沒能讓他雙腳離開原地,只見這名儒雅如士子模樣的年輕人身體仰去複起,潮漲潮落,只是偏偏不倒。 任你千萬劍來襲,我自雙腳生根。 一名冷靜觀戰的金冠紫衣男子站在廬主身畔,見到父親點頭後,一劍出鞘如龍鳴,劍氣隱隱縈繞,在七劍間隙朝徐鳳年心口刺出歹毒一劍。 徐鳳年雙手抱圓,籠罩住長劍,和他心口近在咫尺的幽綠劍芒便再不得前刺分毫。徐鳳年手心再度畫圓,劍身隨之流轉。和鐘離邯鄲有五六分形似的紫衣男子微皺眉頭,不去強硬握劍,而是掌心推在劍柄上,終於向前推出幾寸。 徐鳳年向後飄去,連這一刺和七劍一齊躲掉。 時刻關注場內局勢的弓弩手立即潑灑出第三撥箭雨,不求殺敵斃命,只求不給這名劍客換氣機會。 一氣換一氣之間,正是如同陰陽間隔的緊要時分。 那些勢均力敵的生死搏殺,比拼的就是換氣精巧,當然還有氣機充沛程度,雙方絞殺,如氣囊互相針刺,就看誰漏得更慢一些。 當初江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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