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九二


  青石鋪就的校武場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人,俱是山上罕見的錦衣華裳,而且寨子裡的草寇即便穿上綢緞服飾,也難免有沐猴而冠的嫌疑,這十幾位俊男美人則氣質熨帖得很,好似天庭仙人下凡塵,讓人眼紅嫉妒。為首的中年男子身穿一襲廣袖大白袍子,赤足而來,面如冠玉,不佩刀劍,但身邊有數名唇紅齒白的捧劍侍童。有這等氣派場面的,不用說也是六嶷山長樂峰沈門草廬的貴人駕臨。

  當韓芳看到洪遷退出場外,不跟方大義廝殺,走向那名好似人間公侯的雍容男子,畢恭畢敬作了一揖,韓芳一顆心頓時沉入穀底,果不其然,洪遷已經偷偷改換門庭,投了那座草堂,不由嘴角冷笑。道人張秀誠勃然大怒,怒斥一聲「孽障」,身形直掠出窗,飄落廣場,方大義和十幾名看熱鬧的寨內兄弟也都如臨大敵。

  張秀誠抽出背後松紋桃木劍,劍指洪遷,痛心道:「洪遷,寨子待你不薄,當初你擅殺官兵,走投無路,是當家的憐惜你一身本事,才收容你,為何要做出這等忤逆之事?!」

  洪遷淺淡一句話就讓半個師父的張秀誠啞口無言:「人往高處走。」

  洪遷繼續面無表情地說道:「不錯,是我稟告鐘離仙師,有陌生男子試圖接近青竹娘,青竹娘既然進入過草堂仙府,本就應當生是草堂的人,死是草堂的鬼,她作風不檢點,我去與仙師說上一句,這有何錯?師父,仙師已經答應我,只要你肯離開寨子,仙師法外開恩,草堂會有你一席之地,這等潑天榮華,不正是師父你夢寐以求多年的嗎?徒弟好心好意為你搭了一條青雲梯,何錯之有?鐘離仙師這趟出行,順路而來,無意跟寨子計較,只是去取了那對狗男女性命。」

  赤腳踩地的顯貴男子終於開口,眯眼道:「聽說忠義寨裡兩位當家的身手不俗,要不跟洪遷一起給本仙做假子,不過是改了原本姓氏,賜姓鐘離。

  不過這之前本仙還要看看到底是否入我法眼,看你韓芳棒法到底是如何的打遍邊境十三鎮,看你張秀誠是不是真的劍術能引雷,如果讓本仙大失所望,這座寨子今夜也就踏平,抹去名號,這杆杏黃旗早就讓草堂諸位高人不順眼,替天行道,行的竟是歪門邪道,可笑至極。」

  男子抬起頭,面露訝異。

  旗幟頂端,站著一名負劍而立的年輕男子。

  他怒極而笑:「小娃兒不知天高地厚,敢當著本仙的面抖摟那幾分雕蟲小技。洪遷,去斬了旗杆。」

  若是斬旗,就等於跟寨子結下血海深仇,洪遷知道其中輕重,但仍然咬牙前奔,一刀砍斷旗杆。

  不敢當著草堂魔頭的面去攔下洪遷的張秀誠臉如死灰。

  忠義寨,徹底完了。

  旗杆轟然倒下,塌向廣場中央,但那名只敢在山腳跟一名寡婦眉來眼去的遊學士子,並沒有失足墜地,他的身形始終筆直如槍矛,和旗杆一同落地時,砸地的旗杆晃蕩而起,被他一腳踢出。

  旗杆做劍,激射向意態逍遙的草堂魔頭。

  洪遷期間怒喝一聲,劈下一刀,不曾想鋒銳刀鋒砍下,非但沒有斷去旗杆,一股巨大勁道反彈入刀,幾乎令他握刀不住。氣海翻騰的洪遷踉蹌後退幾步,滿眼驚駭地望去,已經看不到那文弱書生的蹤跡。

  姓鐘離的草堂魔頭嗤笑一聲,踏步而出,伸出一掌按在旗杆一端,旗杆立即寸寸斷裂。

  高手風範盡顯無疑,眾人只瞧見勢如破竹的畫面,卻沒看到他腳步悄悄後滑了幾寸,魔頭數次提氣,都止不住後撤跡象,眼神已然驚懼不輸洪遷。

  當他看到那名年輕劍客一閃而逝,終於按捺不住,沉聲道:「劍來!」

  劍童趕忙丟出一柄佈滿冰裂肌紋的朴拙古劍。

  下一幕,便是那年輕人站在六嶷山赫赫有名的中年魔頭身前,一隻手越俎代庖替主人接住了古劍,另外一隻手掐住魔頭的脖子,往上提起。

  魔頭碎裂了一杆旗幟,這個年輕人便讓手中古劍寸寸扭曲崩斷。

  徐鳳年盯著這張猙獰通紅的臉龐,冷淡問道:「你也配用劍?也配『劍來』二字?」

  他隨手丟了那柄曾經號稱削玉如泥的廢劍,又問了一句:「誰准你說『劍來』二字?」

  在六嶷山上作威作福慣了的鐘離魔頭,雙手死死抓住這年輕劍士的那只手,雙腿竟然無力蹬踏,只像是在抽搐。一掐之下,他驚覺自己全身氣機都跟潰散了一般,拼命蓄力仍是無果。這才是真正可怕之處,若是平時,有人膽敢如此猖狂無禮,還不得被他拿劍剁成肉泥喂狗,可眼下這位比他還要魔頭的年輕人武功竟是高得深不可測。形勢比人強,拼著臉色由紅轉入病態青紫,鐘離魔頭艱難喘氣道:「聽說離陽王朝有劍仙李淳罡曾說『劍來』二字,是我輩劍士楷模,便偷學拿來竊用了,公子若有絲毫不滿,本仙,不不,我鐘離邯鄲便不再說了,這輩子都不再說這二字……」

  徐鳳年哦了一聲,抬起手,看似輕描淡寫地一巴掌拍在這名草堂仙師的頭顱一側,然後一顆腦袋就拔起脫離了身軀,落地後滾西瓜似的滾出去老遠。徐鳳年放開無頭屍體,輕聲笑道:「『劍』和『來』二字,如此普通的字眼,你承諾一次不說,想必很難,為了不讓你失信,只好幫你一把。」

  那個方才給鐘離邯鄲遞劍的侍童,見到主子暴斃,顧不得什麼,也不去深思為何主子怎就一招身死,只當是被小人算計,大義所致,他一把搶過另外一名捧劍僕役的名劍,鏗鏘拔劍後,紅了眼睛怒斥道:「你這喪心病狂的鄉野雜種,知道鐘離仙師是我沈門草廬的下一代廬主嗎?定要讓你五馬分屍,死無葬身之地!」

  劍童盛怒之下的一劍劈來,在武道修為不弱的韓芳、張秀誠等人看來已然不容小覷。徐鳳年左手五指成鉤,那顆滴抹了一路血跡的頭顱憑空飛回,恰巧被劍童一劍劈成兩瓣,但濺射的血液都被一層海市蜃樓盡數彈開,倒是出劍的跋扈劍童滿臉血污,他這一劍砍瓜切菜劈開了主人的腦袋,懸停在那名背劍書生頭頂三四寸處,不論他如何加重力道,都劈砍不下去。徐鳳年緩慢抬臂,屈指一彈,劍身蕩開,掙脫劍童手心,反拍在他白皙臉頰上,瞬間浮現出與劍身同等寬度的長條紅印,劍格鑲嵌有一枚珍稀貓眼石的古劍脫手以後,又古怪扯回徐鳳年手中,一寸一寸砰然龜裂,他對著被打蒙了的劍童笑道:「我連沈門草廬都不曾聽說,又怎知腳下這腦袋開花的廢物是誰?你主子才上了黃泉路,既然你忠心耿耿,作伴去?否則以你劍劈華山的絕代劍士風姿,相信回到草堂也是殉葬的命運。」

  劍童這才醒悟雙方天壤有別,才說出口一個「不」字,就被一腳踹得身軀如挽弓,倒飛出去五六丈外,吐血而亡。

  徐鳳年這才問道:「你想說什麼?」

  一座廣場兩批立場不同的人物,都是悚然動容。

  洪遷悄悄挪步,想要逃離這是非之地。斬旗之後,他就已經與忠義寨恩斷義絕,絕無半點回旋餘地,好不容易卑躬屈膝找來的大靠山橫死當場,不說這名手腕血腥的掛劍士子如何計較,便是師父張秀誠和大當家韓芳兩人就夠他吃一大壺。才溜到廣場邊緣,徐鳳年就轉身盯住這名不遺餘力去攀爬地位的草寇,微笑道:「洪當家的,別急著走,這杆杏黃旗被你斬斷,只是你和寨子的恩怨,與我無關,不過聽青竹娘說起,當年她男人莊子被破,也是你隱姓埋名,先做了幾個月的莊子清客,然後裡應外合,事後你一槍捅死了那名讀書人,好些往日裡經常和你說笑的清秀丫鬟,也都在那一晚被你提起褲腰帶後給殺了一乾二淨。既然鐘離邯鄲死了,來來來,你若僥倖贏了我,青竹娘就是你帳幕玩物了。」

  洪遷滿臉苦澀悔恨道:「徐公子說笑了,洪某豈敢對你不敬。」

  道士張秀誠突然高聲道:「懇請徐公子將此人留給在下!事後要殺要剮,張秀誠絕不還手,悉聽尊便!」

  徐鳳年反問道:「你當日在山腳酒肆,不是一劍想要割去我的頭顱嗎?」

  張秀誠平靜道:「只要徐公子肯放過忠義寨,張秀誠殺死洪遷,自當以死謝罪!」

  徐鳳年笑了笑,攤手示意張秀誠放開手腳搏殺,清理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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