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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二


  老夫子竟然眼眶濕潤,指著這個年輕人,咬牙切齒道:「我西蜀三百萬戶,誰不是做了二十年的喪家之犬?!」

  一頭霧水的蘇酥嚅嚅囁囁,只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看到老夫子罕見的失態,也不敢再強嘴。

  一直安靜的目盲女琴師輕聲道:「老夫子,其實蘇公子說得也沒錯,為人處世,天底下任何人都只是求一個不苦。像我這般的,在江湖上,也無非是求一個莫要身不由己。」

  老夫子並非一味蠻橫不講理的迂腐人物,只是搖頭哽咽道:「可是他不一樣啊,他是蘇酥啊!」

  蘇酥其實不是挨了罵而委屈,只是見到老夫子老淚縱橫,有些莫名的心酸,也紅了眼睛,抽泣說道:「對,我是蘇酥!可我就只是在這裡長大的蘇酥啊。」

  訓斥蘇酥二十多年從來都是正襟危坐的老夫子默然,垮了那股不知為何而撐著的精神氣,就像脊樑被壓彎了。

  蘇酥心一緊,胡亂抹了抹臉,神情慌張,趕緊說道:「老頭兒,你說啥就是啥,我聽你的就是啊,你別嚇我。」

  老夫子重重歎息一聲,站起身走回屋子。

  只留下犯了錯卻不知錯在哪裡的蘇酥,顧不得有女子在身邊,低頭抽泣。

  薛宋官猶豫了一下,伸手輕柔拍了拍他攥緊拳頭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他如溺水將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握住她的纖細小手,抬起頭,哭泣道:「你告訴我哪裡錯了,我去跟老夫子道歉去。我不想他傷心,我也想有出息啊。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沒了古琴的目盲女子溫柔笑了笑,用另外一隻手幫他擦去滿臉淚水,輕聲喊了一聲:「蘇酥。」

  前院。

  這半旬無數次記憶起廣陵江畔的一劍天門開。

  深呼吸一口。

  徐鳳年一手負後,一手伸出,無數劍氣繭絲一改往日暴虐常態,溫順纏繞在他這只手臂上。

  他平靜道:「開門!」

  劍匣大開。

  有氣急了就動手痛打子女的爹娘,卻絕沒有記恨子女過錯的爹娘,對老夫子趙定秀來說,蘇酥就是他的親生兒子,只是差了那份血緣而已,若是那個姓徐的年輕人不踏入這條巷弄,也許這輩子他也就老死在這座城鎮,墓碑上刻下「趙定秀之墓」五字,再連同墳塋一起被風雨打散,無人會記得春秋時西蜀趙書聖的一字千金。他會擔心蘇酥這孩子沒能娶上溫婉的媳婦,會擔心這個孩子被市井潑皮欺負,也會擔心他沒了自己的罵聲,會走歪,會不成材,會過得落魄。但現在不一樣了,李義山完成了當年的約定,他要帶著隱姓埋名的蘇酥去南方,去南詔十八部運籌帷幄,就如當年李義山在山崖所說:西蜀不在,還有後蜀!

  今天老夫子給那些孩子在私塾授業的家庭親自登門致歉,再將那些盆蘭花分送出去,便是當年那個拿刀劃傷他手臂的屠子,聽說這位教書老先生要走,二話不說剁下一整條新鮮豬腿,強塞了過來,後來生怕身材瘦小的教書匠扛不動,讓家裡那個健碩小子背著送到了小院門口,以後多半要子承父業當屠子的少年憨笑說了幾句先生以後記得回來。老夫子笑了笑,叮囑著說識了字,幫你爹記賬可別馬虎,做人做事功夫都在細處。憨厚少年撓撓頭,不知如何作答。老夫子揮了揮手,吃力地托著豬腿往院子裡搬,在前院想事情的徐鳳年見狀趕忙扛在肩上,幫著放到灶房裡去。

  臨近黃昏,燉了一大鍋肉,香氣彌漫整間院子,有蘇酥和齊叔兩尊饕餮鎮場子,不怕吃不完。徐鳳年在城裡買了幾套合身衣衫,再購置了一隻小書箱,恰好可以裝入春雷,至於那柄劍氣蟄伏的春秋,他準備背在身後,不再佩刀,也算一種聊勝於無的身份掩飾,如此一來,真有幾分負笈掛劍遊學的士子模樣了。徐鳳年不肯浪費那六百斤黃金,就讓女魔頭薛宋官護送三人前往南詔,雖說有齊姓鑄劍師保駕護航,出不了大紕漏,但扈從這種事情,總歸是多多益善,連同少年死士也一併被吩咐順路去北涼,起先戊死活不答應,要陪著世子殿下一起由橘子州入錦西州,徐鳳年只得拿出北涼世子的架子,才讓少年心不服口服地聽命南行。

  一大桌人一起吃著香噴噴的燉肉,連目盲琴師都被挽留下,死士戊也讓徐鳳年喊來蹭飯,是院子難得的熱鬧場景。

  酒足飯飽,少年戊回去收拾家當,蘇酥帶上薛宋官去城內轉悠,老夫子又掏出半吊錢偷塞過去,頗像是自家不爭氣的兒子好不容易拐騙了個姑娘,做長輩的怎麼都得充充門面。院中只剩下老夫子、鐵匠、徐鳳年三人,說話也就沒了顧忌。徐鳳年按照李義山所說,給了趙定秀幾個南詔人名。老夫子心情不錯,默記下這幾個分量極重的人物以及聯繫方式,最後直截了當地問道:「徐家這是要造反?」

  徐鳳年沒來由地想起青城山和青羊宮,不知是否已經放入六千甲士,歎了口氣,搖頭道:「自保的手段而已。」

  老夫子感慨道:「春秋謀士多如過江之鯽,但成名成事的也就一雙手左右。你們徐家麾下的趙長陵死得早,可惜了一身王佐之才。好在李義山尚在,否則狡兔死走狗烹,你們徐家未必能有今日的景象。先前我只認為李義山雖然計謀略勝趙長陵半籌,卻輸在視野氣魄上,比起英年早逝的趙長陵,和如今仍然幫燕剌王出謀劃策和經略藩地的納蘭右慈,只算術強而道弱,可這二十年通過傳入橘子州零散瑣碎的消息,慢慢看下來,原來當年李義山仍是藏拙了,或者是被趙長陵鋒芒遮掩,施展不開,等到徐家入主北涼以後,除了親赴戰場一項,李義山不論地理、洞察、機變和外交,還是文采修養,都是一流國士。簡單評價其為『毒士』,實在是委屈了李義山啊。」

  徐鳳年懶洋洋地靠著房門戶樞,笑道:「我師父是當之無愧的全才,徐驍也說過趙長陵當年就一直心懷愧疚,說有他趙長陵在世,李義山就無法盡全力而為。我師父是真的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不論帶兵治政,還是廟算運籌,都是信手拈來。這二十幾年下來,連我都不知道師父到底佈局了多少手妙棋,恐怕在師父眼中,王朝裡也就只有張巨鹿是他旗鼓相當的對弈敵手了。」

  老夫子一臉遺憾道:「可惜這趟南下無法跟李義山見上一面,有太多話想跟他嘮叨了,不吐不快啊。對了,世子殿下,你師父身體如何?」

  徐鳳年輕聲道:「不太好。」

  老夫子皺了皺眉頭,徐鳳年眯眼望著天色,十分篤定地爽朗笑道:「放心,他怎麼會死!」

  第二日清晨時分出城,在城外乾涸的護城河附近聚頭,然後分道揚鑣。

  蘇酥原本想厚著臉皮跟老夫子說租輛馬車,好擺闊不是?不過今早醒來就見老夫子繃著張臉,就沒這份膽識了。好在聽說薛姑娘要跟他一起往陌生的南方而去,對於有無馬車也就無所謂了。回頭望了一眼那名站在河邊揮手的瀟灑公子哥,蘇酥輕輕扯了扯女子衣袖,小聲問道:「你跟姓徐的其實不熟?」

  目盲女子柔聲道:「不熟。」

  蘇酥笑問道:「那你不會喜歡他吧?」

  她嘴角翹起,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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