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三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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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孛爾紇紇以損耗氣血為代價強提境界,一腳踏入空靈偽境。屈臂如同舉槍,踩了一串賞心悅目的交叉步,當最後投擲而出時,左腿做出微妙卻一舉定乾坤的蹬伸,帶動小臂向前爆發出一個鞭打動作,只聽刺破耳膜的嗖一聲,一條肉眼不得見的槍矛劃破長空,長矛所至,出現真空帶來的波紋,如同彗星掠過,拋弧直達徐鳳年後背。端孛爾紇紇出身的羌族,自古擅用無羽標槍,鏃體細長尖銳,力大者可穿透數甲,他自幼參與狩獵,以擲槍著稱于勇士輩出的彪悍羌族,年少時偶遇正值武道巔峰的大宗師槍仙王繡,得授槍法奧義,最終自創雷矛神通,八年前與魔道成名已久的大梟搏命,兩矛將其擊斃,一戰成名。但這種極為損耗氣血的矛術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手段,端孛爾紇紇不敢輕易動用,況且勝在出其不意與遠距離狙擊,可見端孛爾紇紇已經對徐鳳年重視到了何種程度。 徐鳳年在明確知道拓跋春隼三人身份以後,尤其是開始逃竄,就一直在等端孛爾紇紇的成名絕技——號稱「三矛開山」的雷矛,終於等來了。 一路艱辛積攢散亂大黃庭,除去斷箭射殺黃鷹用去一些,都在咬牙準備抵擋這一矛!躲避根本不去想,一擲而出的雷矛有端孛爾紇紇氣機遙相呼應牽引,並非羽箭離弦以後那般目標固定,這與上乘馭劍術形似神似。 徐鳳年眉心印記早已轉入紫黑,也顧不得是否陷入迴光返照的淒涼境地,霎時駐足轉身,雙手扭轉春雷,身形倒掠,在鞘春雷再度如峽谷中構造出一面龐大圓鏡氣牆,矛盾之爭,在此一舉。端孛爾紇紇無疑仍是強弩,徐鳳年卻已是勢單力更薄,圓鏡被雷矛一擊炸裂,春雷向後彈飛,被稍稍改變軌跡的這一矛刺入徐鳳年肋部,通透以後,依然在地面上炸出一個等人高的窟窿,塵土飛揚。端孛爾紇紇也算替拓跋春隼報了飛劍刺掌之仇。 擒察兒與百騎終於如釋重負,這傢伙實在是太讓人不省心了,這次總該認命死去了吧? 徐鳳年的身體重重墜落在地面上,他掙扎著坐起身,竟是再也站不起來,便拿過身邊的春雷,盤腿而坐,橫放於膝。口中湧出的鮮血已經轉烏黑,他也不去擦拭,反正註定也擦不乾淨,只是伸手揉了揉以發系發的髮髻。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他自幼被李義山笑稱有一副富貴的北人南相,難怪投胎在徐家。大姐徐脂虎也總打趣說家裡四個,就數他長得最像娘親,五官像,眼眸像,連頭髮都像,她總說她嫉妒得很。徐鳳年視線模糊,腦海中如走馬觀花般想起了許多瑣碎小事,想起了徐驍傴僂的背影,姐弟四人的嬉笑打鬧,想起了清涼山涼王府的鎮靈歌,那一襲從小就是心中濃重陰影的白衣,想起了羊皮裘老頭的劍來與人去,廣陵江畔閱兵臺上那座臃腫的小山。 太多人太多事,一閃而逝,不知為何,人生臨了,除了覺得對不住寵溺自己的老爹徐驍,沒能從他手上接過三十萬鐵騎的擔子,沒能讓他的肩膀輕鬆一些外,最後,只是想起了一名女子的酒窩,他與她,雖然一同長大,可稱不上詩情畫意的青梅竹馬。他這一生不過二十年,但已經見過各色各樣的女子,約莫真是如大丫鬟紅薯所一語中的的看似多情實則無情,涼薄得很,他在意過許多女子,但似乎誰都能放得下,唯獨她,不管是與老黃一起顛沛流離的三年喪家犬生涯,還是後來的遊歷,以及這趟趕赴北莽,總是會想起她,然後輕輕地揪心。 如果天下人知曉已經世襲罔替在手的徐鳳年孤身赴北莽,一定會大笑這位世子殿下吃飽了撐著,放著好好的世子不做,去拼命做啥?你老子當年馬踏江湖,早已證明江湖再精彩,在鐵騎面前,一樣只有匍匐臣服的份。你老老實實等著北涼王老死,穿上那一襲華貴至極的藩王蟒袍,何樂不為?就算全天下都清楚有陳芝豹這根如鯁在喉的尖刺,十有八九爭搶不過,你徐鳳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過是軍權旁落,北涼王是北涼王,白衣戰仙是白衣戰仙,一個坐北涼,一個坐邊境,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也已經是足夠讓人垂涎的彪炳煊赫了。 別不知足,也別不自量力,甭管你世子殿下素袖藏金還是草包一個,去了北涼軍,積攢再多軍功,可你能與春秋大戰中冉冉升起的無雙陳白衣叫板?你能做出逼死兵聖葉白夔的壯舉?你能有幾年時間在陳芝豹的眼皮子底下打造打造軍方嫡系?退一萬步說,陳芝豹一槍刺死過曾與李淳罡、酆都綠袍以及符將紅甲齊名的大宗師王繡,你徐鳳年又有何資格跟他同台競技?整個離陽王朝,沒有人看好他能像北涼王那樣掌控雄甲天下的三十萬鐵騎,說來滑稽,這似乎也是京城太安城那位中年男人,任由這名藩王嫡長子胡來的根源所在。 偌大一個統治春秋的王朝,沒有一位年輕人,能如此被那位九五至尊惦記。 徐鳳年雙指顫抖,系了系有些鬆開的發結。 那一晚,徐驍說過,鳳年,你若死在了北莽,以後北涼就交由陳芝豹掌管。北涼軍改弦易轍,這對我徐驍來說,不算什麼,但你死了,我這個爹,只能像當年你娘獨身入皇宮一般,不能報仇。 徐鳳年當時開玩笑說,你這做爹的,真是窩囊,要是我這不爭氣的兒子掛在北莽那邊,你領著北涼鐵騎一路碾壓到北莽王庭,得有多霸氣? 徐驍沉默了許久,最後輕笑道爹倒是也想,也會這麼做,只不過怕你真死了,就說些喪氣話騙你。我徐家三十萬鐵騎,怎麼都得打掉北莽積蓄了三十年的一半國力,這麼霸氣的事情,爹來做,哪裡比得上你來做? 徐鳳年笑著說能不死當然不捨得死,白髮人送黑髮人,想想就憋屈。 從來不打這個兒子的徐驍一巴掌拍在徐鳳年腦袋上,也從不信鬼神的大將軍竟然接連呸了好幾聲,笑駡道別說喪氣話。然後自言自語了好幾遍童言無忌。 徐鳳年無奈回復著說都及冠了,還有什麼童言無忌。 徐驍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徐鳳年閉上眼睛,雙手搭在春雷上,有些明白一些事情了,為何徐驍如今還像個老農那般喜歡縫鞋?軒轅敬城本該像張巨鹿那般經略天下,最不濟也可以去跟荀平靠攏,卻被自己堵在了一家三口的家門以外,堵在了軒轅一姓的徽山之上,即使一舉成為儒聖,仍是不曾跨出半步。騎牛的最終還是下了山,但這種下山與在山上,又有什麼兩樣?羊皮裘李老頭兒十六歲金剛十九歲指玄二十四歲達天象,為何斷臂以後仍是在江上鬼門關為他當年的綠袍兒,幾笑一飛劍? 說到底,都是一個字。 徐鳳年想著她的酒窩,搖晃著站起身。 他就算不承認,也知道自己喜歡她。不喜歡,如何能看了那麼多年,卻也總是看不厭? 只是不知道,原來是如此的喜歡。 既然喜歡了,卻沒能說出口,那就別死在這裡! 徐鳳年睜眼以後,拿袖口抹了抹血污,笑著喊道:「薑泥!老子喜歡你!」 拓跋春隼冷笑不止,只不過再一次笑不出來。 一名年輕女子禦劍而來,身後有青衫儒士凌波微步,逍遙踏空。 女子站在一柄長劍之上,在身陷必死之地的傢伙身前懸空。 她瞪眼怒道:「喊我做什麼?不要臉!」 當下這一幅年輕男女久別重逢的場景,尤其是男子以一己之力力敵三名金剛境高手,更是斬殺一名,雖敗猶榮,傳出去足以名動北莽,而那絕美女子憑空禦氣一劍西來,這樣的男女,這種形式的碰頭,恐怕除了瞎子,都要覺得挺壯觀,還有些溫馨。不過女子言語似乎有些讓人捉摸不透,擒察兒驚駭于女子的容顏與禦劍的神通,這名悉惕身後的百餘騎面面相覷,還怎麼打?端孛爾紇紇不用拓跋春隼發話,怒發沖頂,雷矛梅開二度,再度丟出,在天空拋出一個充滿殺意的鋒銳弧度,墜向徐鳳年頭顱。 兩鬢霜白的青衣儒士神態自若,腳尖落地,伸出一隻手,輕輕抓住那根震盪大氣波紋的雷矛,五指一握,雲淡風輕,將雷矛折成兩截,好似稚童丟擲石塊,被青壯漢子隨意彈開一般。拓跋春隼臉色陰沉,端孛爾紇紇兩矛過後,氣血翻湧,看見小主子投射來的視線,心中苦澀,深呼吸一口,準備再丟出一矛查探老儒生的虛實,只是當這名魔頭不惜內傷提起氣機,拓跋春隼就看到那名南朝裝束的中年儒生一揮袖,刹那間天地風雲變幻。中年儒生一袖成龍,擊向端孛爾紇紇。端孛爾紇紇整個人的氣機好似城垛被投石機揮出的千斤巨石砸中,往後踉蹌幾步,噴出一個鮮血,氣海紊亂至極,端孛爾紇紇不愧是忠僕,氣急敗壞地喊道:「小主子快走!不要管我!」 拓跋春隼兩腳紮根,身體紋絲不動,不是不想走,而是好似被無窮盡的絲縷氣運包裹住,動彈不得。中年儒士收袖以後,輕淡說道:「在下西楚曹長卿,多年以前曾在北莽南朝收了這名徒弟徐奇,不知如何與拓跋小王爺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 擒察兒一夥人差點嚇得墜馬,大官子曹長卿?這可是三入離陽皇宮如過廊的天象第一人啊! 拓跋春隼冷笑道:「好一個武榜前五的曹青衣,有本事與我父親耍威風去,跟我這尚未及冠的後輩計較什麼?!」 曹長卿微笑道:「小王爺不要言語激將,曹某只要有機會,自會和拓跋菩薩戰上一場,不過相信鄧太阿此時已經過了姑塞州,往北行至皇帳王庭,恐怕曹某此時前去的話,就有趁人之危的嫌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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