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三五五 |
|
|
|
夕陽西下,湖邊遷徙而至的牧民營地,驕陽作餘暉,酷熱逐漸淡去,清風習習,迎來久違的安寧祥和。草原牧人主要以肉和乳品為食,其中肉食來源於自然死亡的牛馬羊駝,以及狩獵而來的狼狐鹿兔,若有牛馬死去,就切成絲條,掛在日頭下通風的地方晾曬乾,內臟製成臘腸生吃,新鮮宰殺的羊肉是難得的盛宴,薄片浸泡鹽水,拿尖刀刺挑,手邊輔以濃茶去腥,十分美味。徐鳳年此時蹲在一旁在看牧民如何擠取馬奶。他們的擠奶方法奇特,先將兩根木樁釘入土地,拉起一條長繩,將母馬與幼馬系上一段時間,母馬會不斷跑至小馬身邊,異常安靜,擠奶過程就順暢許多,馬奶若是新鮮,就十分甘甜,絲毫不遜色於牛奶。徐鳳年看著呼延觀音和老族長孫女這些姑娘在那邊嫺熟地擠奶,馬奶倒入大皮囊後,交由族內少年青壯拿棍子攪拌和擊打。聽說這種「馬奶子」發酸發酵以後,沉澱皮囊底部的渣子用來餵食牲畜奴隸,上面純淨的部分才為部落內上等牧民所享用,一些極佳馬奶還會進貢給悉惕。 徐鳳年身邊蹲著乳名阿保機的小孩兒,他也不說話,就一直遠遠跟著這位心目中的神仙菩薩,橫看豎看怎麼看都看不厭。 徐鳳年壓抑下燥熱情緒,從這個方向望去,剛好能看到呼延觀音的擠奶細節,不由嘖嘖道:「手法真是不錯。」 隨後的正式晚餐,族長呼延安寶不但用烤全羊招待這位全族恩人的活菩薩,還拿出了珍藏的虎骨酒和地黃酒,主食是大麥和羊肉一起精心熬制的湯,這差不多算是這個部族的全部家底了。徐鳳年狼吞虎嚥,尤其對於敬酒來者不拒,讓十幾位代表各自營帳赴宴的豪爽牧民又增加好感幾分,大多數人都喝得盡興,酩酊大醉,七倒八歪,老族長也不例外,倒是徐鳳年有大黃庭修為在身,海量的架勢,只是滿臉通紅。散宴以後,他走出酒味肉香彌漫的帳屋,牧人對這位武力通玄的年輕人敬畏多過親近,也不敢打攪,徐鳳年來到湖邊飼養黃桐劍胎,飛劍入袖以後看到呼延觀音牽著躲躲閃閃的阿保機走來。 少女壯起膽子,說道:「阿保機想向公子拜師學藝。」 徐鳳年搖頭道:「不可能。」 孩子雖然聽不懂南朝言語,但這尊菩薩的搖頭動作總看得清楚,一下子就耷拉著腦袋。 少女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求公子教他一兩招拳法,隨便什麼拳法都可以。」 徐鳳年笑道:「我跟你很熟?欠你錢了?」 呼延觀音咬著嘴唇,眼神落寞。徐鳳年也不理會,折下一葉水草,屈指彈出,水草撕開平鏡般的湖面,卻不是筆直前行,而是如魚蛇扭曲滑行。 阿保機看得目瞪口呆,這可比族內那些角抵高手厲害多了。這倒不是徐鳳年有意在他們面前抖摟風采,信手拈來而已。刀譜第六頁開蜀式,看似大開大合,其實繁複晦澀,第七頁遊魚式,仍是巧勢,相比劍氣滾龍壁,少了銳氣,卻多了幾分圓轉。而最新第八頁稱作青絲結,好似一團亂麻,讓徐鳳年一時間無處下手,當下閑來無事,就只好自娛自樂,權且當作熟能生巧,便不斷折葉彈出,撕裂湖面。富武窮文,除了家底一項,武道歸根結底還是要勤練不懈,這也是最大的攔路虎,否則豪閥世族,富比王侯,秘笈不缺,兵器不缺,打熬體魄的昂貴藥物不缺,按理說來都應該高手輩出,但事實上仍是尋常百姓出身的強大武夫佔據多數,李淳罡也好,老黃也罷,出身都是貧寒市井,這恐怕也是武林遠比文壇更有生機靈氣的根源所在。 北莽武榜除了十人排名公平公正,更吸引人的地方在於將兩朝兩個江湖所有晉升一品境界的高手都「一網打盡」,共計三十二人,即使有所遺漏,也是前無古人的大手筆。 徐鳳年知道北莽榜上一品高手,有幾名年齡相仿的青年高手,其中耶律東床、慕容龍水這兩位都是皇室成員,前者是王庭皇帳裡冒尖的軍方新貴,與董卓南北交相呼應,後者是一名女子,可惜臃腫如肥豬,相貌堪憂。 北涼這邊,陳芝豹和袁左宗都在榜上。前者更是被視作新一代槍仙。 徐鳳年眯起眼,想起了曾經差點形成青衣殺白衣的局面。 於是就想起了她的酒窩。 一陣細碎腳步聲打破了湖畔的寧靜,阿保機的姐姐小跑而來,跟呼延觀音嘀咕著,惡補過莽語的徐鳳年得知是母羊要生崽了,而呼延觀音應該是接羔的高手。一起到了羊圈,徐鳳年安靜地看著她有條不紊地接生羊羔,大功告成以後,她捋起一縷鬢角青絲,滿臉笑容。因為逃亡遷徙,部落的羊群大多瘦弱少膘,能熬過嚴冬就已經殊為不易,接羔就成了安營紮寨後的頭等大事。 虎頭虎腦的阿保機按捺不住,在羊圈裡四處追攆,好不容易一記餓虎撲羊,撲住一隻體型稍小的羊羔,拎住後蹄,站起身提起羔羊後就是一頓亂舞,霸氣十足,看得徐鳳年都有些瞠目結舌,小傢伙的姐姐叉腰訓斥,說不通道理,就去擰耳朵,小傢伙鬆手以後,趁姐姐不留神就去抓捕另外的羔羊,其間被踹了無數羊蹄,沾了一身泥濘糞土,直到空閒下來的呼延觀音柔聲勸說,才總算放過圈內可憐的羔羊。阿保機不願洗澡,連呼延觀音也勸不動,徐鳳年拎住頑劣小兔崽子的領口,到了湖邊就呼啦一下丟進水裡,小傢伙也不生氣,只是在湖裡暢遊,傻樂呵。 接下來兩天徐鳳年就冷眼旁觀這個小部族的煩瑣勞作,不管男女老幼,都分工明確,偷懶不得,放牧擠奶制酪打井剪毛鞣皮制氈采糞搓麻,只要力氣夠用,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徐鳳年也沒插手幫忙,只是默默計算著一名牧民或者說控弦武士需要多少土地成本,與呼延觀音交談,才知道部落上一輩出過幾名北莽王庭的怯薛軍成員,得以免去部族許多雜稅,否則以本族的人力物力,需要狩獵大型野物甚至是遊掠別部才能支撐下去,只是這兩種事情,風險太大,稍有不慎,對部族就是滅頂之災,草原上每天都有這等規模的小部落衰敗或者被吞併,流徙到此,僥倖佔據了一片湖泊,只能寄希望於當地悉惕法外開恩,以及鄰近部落的孱弱。其間徐鳳年跟老族長一番密談,事後呼延觀音終於戴上一張趕工出來的粗糙面皮,讓部族牧民大開眼界,越發將徐鳳年當作菩薩投胎的奇詭人物。 第三天正午時分,在湖邊靜坐吐納的徐鳳年望向北邊,終於來了。只不過比起意料之中的陣仗,可是大了許多。 這片牧地的主人悉惕擒察兒高坐于一匹高頭大馬之上,這名壯年悉惕身材健碩,一身狼皮服飾,兩耳附近和額前頭髮剃去,編織兩根辮子紮在耳後,肩上停著一隻大隼。擒察兒大手一揮,身後百十騎怪叫吆喝著呼嘯沖出,圍繞著營地策馬狂奔,這不算什麼駭人手段,尤其震懾人心的是擒察兒身旁有兩架牢籠,各自關押著一頭金錢獵豹和從兩遼那邊擒獲的猛虎,兩頭原本蜷縮打盹的猛獸似乎聞到血腥味,在籠中猛然站起,沉聲嘶吼,利爪撲騰在鐵欄上,欲擇人而噬。 千里流徙早已風聲鶴唳的族長呼延安寶率領部族成員,戰戰兢兢地聚集在一起,不帶兵器,根本不敢做出抗拒姿勢。跨境遷徙本就理虧,若非族內實在沒有拿得出手的值錢寶物,呼延安寶早就親自去給這位日後掌握全族生殺大權的新悉惕「敬香」。徐鳳年與呼延觀音並未走出帳屋,身邊還躲著一個憤憤不平的阿保機,透過縫隙望著趾高氣揚的悉惕親衛,但最終將視線停留在悉惕身邊一對主僕模樣的傢伙身上。年輕男子狐裘狼帽,腰挎刀劍,與騎士不同,是盤膝坐在馬背上托腮而望,神情冷漠。 錦袍老人神意內斂,徐鳳年雖然第一時間收斂了窺探視線,但興許是呼延觀音露出了蛛絲馬跡,老者察覺到了異樣,直視而來,眼神冷厲。 騎兵縮小包圍圈,完全不讓呼延安寶有機會去跟悉惕套近乎。 每年女帝秋季親臨的北莽王庭大型圍獵,也是如此,只不過更加蔚為壯觀,僅是外圍驅逐獵物,就要動用數萬甲士耗時兩個月,隊列整齊,緩慢推進,有皇室怯薛軍負責監軍,隊形嚴格按照既定路線前進,稍有偏差,就要被拖去杖打,若是其間有獵物逃出包圍圈,十夫長當場斬殺,百夫長罷免官職,千夫長降職一等。當獵圈最後縮小到士卒僅僅間隔兩三帕時,連結繩索,覆以毛氈,此時圈內野獸麇集,不計其數,獅驢同處,牛馬相撞,豺狼狐兔擁擠,接下來便是以勳貴爵位依次遞減依次進入的一場屠殺盛宴。 擒察兒輕輕抖肩,大隼振翅飛入天空,然後這位悉惕笑容殘忍地拍了拍手,等到騎兵獵圈開了個口子,幾名衣不蔽體的刺面獸奴立即打開牢籠,牽出躁動嚎叫的虎豹,鬆開韁繩,野性難馴的一豹一虎並肩沖出,嫺熟地撲向圈內的牧民。虎豹奔跑時尤其凸顯修長動感的強壯身軀,意味著接觸以後便是無比血腥的撕咬,百步距離,一瞬便至。 護在族長左右的兩名壯年牧民曾參與過多次野獸捕獵,雖然手中沒有矛箭,但仍是當仁不讓地站出隊列,先是大踏步前行,繼而狂奔,與出籠的獅虎對沖而去。擒察兒嘴角的笑意中充滿不屑,不知死活的賤民,他擒察兒精心飼養出來的虎豹豈是尋常獵物,野性遠比初時捕獲還要濃烈數倍,只有出行狩獵時才囚禁籠內,其餘時候俱是放養于牛羊圈內,何時咬死全部牲畜,何時換圈而養,懲罰部落內犯禁的牧人,就投入圈內,便是那些膂力驚人的角抵高手,照樣敵不過虎豹的幾回合撲殺撕咬,多年以來只有一人活下,事後也已是被咬斷一條胳膊。 幾乎同時,兩名牧民就被身形矯健靈活的虎豹撲倒,咬斷脖頸,五爪輕輕滑抹,剖腸劃肚,兩頭畜生低頭啃咬,牧民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視。當牧民四肢徹底停下抽搐,虎豹不約而同抬起頭顱,望向膽戰的圈內牧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