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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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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滿武一臉疑惑,約莫是不理解他為何大發慈悲,在她看來,這個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壞蛋傢伙精明而市儈,讓自己吃足了苦頭,怎麼才一晚上就變了口風? 徐鳳年輕笑道:「我已經想好,到時候獨自離開飛狐城,就不帶你這個拖油瓶出城了。放心,不耽誤你吃穿,肯定比跟著我要舒服愜意。這不趁著還在一起,假扮幾天好人,省得被你記恨。我可是聽說你這種可以看透人心的傢伙,每當念念不忘,老天爺必有回聲。我還想好好活著,整天提心吊膽,不好受。」 小姑娘咬著嘴唇,死死盯著他,估計是確定了他沒有說謊,是真打算將她留在飛狐城,本該慶倖逃離水深火熱的小妮子,不懂什麼城府掩飾,一臉黯然。 徐鳳年也不火上澆油,牽著她下樓,吃過了暖胃的早點,二人一同走向城西的蘇官巷。一路上小姑娘都冰冷著小臉蛋,沒個好臉色給新加上冷漠無情印象的徐鳳年。不過孩子湊巧感觸的悲歡離合,像一壺新酒,味道都在那上邊飄著,不像成人的老酒滋味,都沉澱在了酒罈子底部,不喝光便搖勺不乾淨。徐鳳年用一串糖葫蘆和一隻裝有結網蜘蛛的小漆盒,就讓陶滿武陰轉多雲。盒子取名「奇巧」,也是中原傳入北莽的精緻玩件,將小蜘蛛貯藏入盒,次幾日便可觀察結網疏密。這本是春秋諸國七夕節女子多半要購買的相思小物品,在盒內放小紙寫上愛慕男子的姓名,蛛絲意味著月老紅繩,算是祈求一個好兆頭,若是結網緊密繁盛,女子自然要見之暗自慶倖喜悅。 徐鳳年步子大,兩次遊歷後,對這類廟會種種表演販賣見怪不怪,嫌棄瞪大眼睛左顧右盼的小妮子走得慢,就乾脆讓她騎在脖子上。陶滿武正跟這傢伙生悶氣呢,才不管淑女體統,當仁不讓騎了上去,小腦袋擱在大腦袋上,一顆糖葫蘆都不給他吃,饞死他才好。 二人看了會兒素紙雕鑒的簡陋皮影戲,是講述涼莽兩地的邊境戰事。北莽黃宋濮在內幾位將軍當然是情理之中的雕琢以堂堂正貌,而北涼王徐驍以及小人屠陳芝豹則刻以猙獰醜形,對飛狐城百姓來說很討喜。徐鳳年一笑置之,覺得沒冤枉徐驍,倒是陳芝豹那般風流鼎盛的白衣兵仙,給雕刻成如此不堪入目的丑角形容,有失公道。提弄傀儡的藝人扮演著說書人的角色,紙雕人物既然是兩朝邊境首屈一指的軍界權臣,也就離不開戰火紛飛,這與酒肆茶樓說書講史的征前之事略有區別,說到刻意渲染的激烈戰事時,觀眾們目不轉睛,屏氣凝神,十分入戲。 徐鳳年才走開,就看到澹台長安與妹妹澹台箜篌帶著幾名扈從走在熙攘人流中。澹台箜篌手裡也提著一隻奇巧蛛盒,不過是紫檀盒子,所耗銀兩遠不是陶滿武手中木盒能夠媲美的,盒中吐網蜘蛛更有差異,想必城牧三公子的蜘蛛也會理所應當地吐網更密,大概是銀子多了,便會奇巧更奇巧。雙方對視後,澹台長安笑容燦爛,率先走來,扭頭對妹妹得意道:「怎樣,被我說中了吧,徐奇肯定會來廟會。」 澹台箜篌瞪了一眼徐奇,無奈道:「不就是打賭輸你一兩銀子嘛,得意什麼。」 澹台長安大笑道:「二哥賺別人百兩黃金那也不見得如何高興,指不定還是他們偷著樂,不過賺你一顆銅板兒都值得開心。」 徐鳳年比澹台箜篌還要無可奈何,這飛狐城頭號紈絝的二公子真是神機妙算。不知為何,徐鳳年是真相信澹台長安在這兒守株待兔,而非讓人盯梢,一來以徐鳳年如今的玄妙五感,能夠輕易探知周遭的特殊視線,再者對這位志向是做鄉野教書匠的無良子弟並無惡感,這不能叫英雄相惜,可以算作是紈絝相惜。尤其是見陶滿武並無異樣後,徐鳳年更是松了口氣。澹台長安是個有話直說的爽快性子,見陶滿武長相可愛,便伸手去捏小臉頰,被躲過以後,也不以為意,就拿自家妹妹開涮,「我這妹妹口口聲聲要嫁給我做媳婦,其實暗地裡對赫連家一位俊彥思慕得緊,這不就買了奇巧,回頭肯定就要偷偷摸摸做賊一般寫下那名英俊公子哥的姓名,若今天見不著徐奇兄弟,我也就不會說破她的心事,撐死了深夜爬牆,去偷出那張紙條丟掉,讓她第二天對著蛛網哭死。」 漲紅臉的澹台箜篌一腳猛踩在澹台長安腳背上,後者一陣吃痛,倒抽冷氣,對這個寵溺慣了的妹妹,只能敢怒不敢言。 一起逛了半個時辰,澹台長安便被按捺不住的澹台箜篌拉走,二公子與徐鳳年約好晚上在廣寒樓喝酒,被妹妹強行拖著離開。望著這對關係融洽的兄妹,徐鳳年站在原地,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陶滿武伸出小手揉了揉他的眉頭。 陶滿武心安理得地騎在某位壞蛋的脖子上,居高望遠,悠遊廟會,冷不丁發現假面假名的傢伙停下腳步,便循著視線看去,看到一個消瘦的小姐姐站在眼前,怯生生地遞出一張纖薄招子。徐鳳年愣了一下,從這個骨瘦如柴的小姑娘手中接過招子。這類招子是說書先生招徠生意的小手段,粗略寫有幾句所講內容的梗概,不論是說鐵騎兒還是煙花粉黛還是人鬼幽期,酒香還怕巷子深,除了正主待在酒肆茶坊,就讓搭台的去街上遞請顧客入內旁聽,排場大小與名氣高低掛鉤。一些著名說書人,往往可以在鬧市酒樓外頭懸掛出金字帳額,眼下這位就相當寒磣了,僅以幅紙用緋帖尾。但讓徐鳳年訝異的是他認得這個小姑娘,正是出北涼前在城內僻靜茶樓內見到的那對爺孫,年邁目盲說書人酌酒而談,小姑娘捧一支劣質琵琶。 徐鳳年看到招子上所寫,更是一驚複一驚,竟然敢在北莽城池內說北涼世子千里遊歷的故事!環視一周,徐鳳年安靜地望著這個小姑娘遞出十幾份招子後,這才背著陶滿武尾隨她走入一棟生意相對冷清的茶坊。落座後,要了一壺茶水,果真看到茶坊中心位置空出一塊,目盲老者習慣性地在小板凳上擱了竹板與一碗濁酒,他孫女遞完了簡陋招子,就小跑到老人身邊,小心翼翼地捧起琵琶,與相依為命的爺爺輕聲說了幾句。約莫是老人所說北涼世子殿下,太過新鮮得驚世駭俗,遞出的招子大多引來了樂意付出茶資的實打實客人,讓茶坊老闆眉開眼笑,對自己的眼光魄力都十分滿意。 目盲說書人端碗小喝了一口酒,潤了潤嗓子,並未步入正題,而是朗聲道:「今日老兒不說那男女纏綿的煙粉,也不說那人世之外的靈怪,只說這北涼世子腰懸雙刀的數千里遊歷,博取看官們幾聲笑,足矣。」 老說書人言畢,小姑娘順勢一抹琵琶,美妙的琵琶聲清脆響起。老人再捧碗喝一口茶坊老闆打賞的烈酒,喝完輕輕放下,拿起竹板,按規矩念白道:「聰明伶俐本天生,懵懂紈絝未必真。荒唐只因時勢起,金戈戎馬談笑深。九曲長河比心淺,十重鐵騎如雷震。豈會酒色忘江山,才知詩書誤世人。」琵琶聲漸起,但仍是小橋流水婉轉,不聞鏗鏘。坐在角落的徐鳳年會心一笑,不再去看搭檔嫺熟的爺孫二人,只是望向窗外的車水馬龍,有些佩服這個上了年歲的說書人,竟然敢在北莽境內說世子殿下的好話,不過好在北莽風氣粗野而開明,不興什麼文字獄,極少因言獲罪,哪怕抨擊朝政,也無大事。 老人所說當然是道聽途說而來,與真相大有出入,不過噱頭不小,聽眾們也覺著津津有味,尤其是當說到襄樊城外世子殿下單槍匹馬面對那靖安王趙衡與整整千騎鐵甲時,一些起先不以為然的茶客們都入了神,幾個本想著抬腳走人的聽眾也都坐回位置,重新與店小二要了壺茶水。而目盲老人也在此時故作停歇,茶客們知道這是要收錢了,倒也有幾桌丟了些銅錢到一隻大白瓷碗裡,叮叮咚咚,十分悅耳。老人不再賣關子,繼續娓娓道來,當他說到北涼世子持矛捅死一員驍勇騎將,茶客們立即抱以驚歎嘖嘖聲,先是面面相覷,然後開始議論紛紛,大抵都是不信這名世子殿下能有如此馬戰本事。對於靖安王趙衡,北莽百姓因為說書先生講多了當年離陽王朝皇子奪嫡的精彩好戲,也有所耳聞,知道這名藩王只是時運不濟,才沒能成為九五至尊。 徐鳳年見陶滿武聽得咋舌,瞪大眸子,一副恨不得跑去催促老先生快說快說的俏皮表情,便在桌底下刺破手指,滴血養劍,收入袖中後,倒了杯茶水,閉目凝神。目盲老人拿捏巧妙,當聽眾們又有些不耐煩時,終於說到天下道教祖庭的龍虎山,插敘了一段當年大將軍徐驍馬踏江湖的事蹟,聽眾們立即又給吊起胃口。徐鳳年啞然失笑,大雪坪一戰,活下來的沒幾個,這幾個都絕不會洩露天機,老人說得便玄之又玄了。講到那徽山牯牛大崗紫雷陣陣,只說成了是劍神李淳罡的無上神通,聽眾們大多嗤之以鼻,看情形,這羊皮裘老頭兒不得比咱們北莽軍神拓跋菩薩還厲害?那武評十位,怎的就沒這位老劍神?只聽說有個拎桃枝的鄧太阿嘛。 老人聽到噓聲以及無數喝倒彩,不急不躁,這時候琵琶聲愈演愈烈,猶如銀瓶乍破水漿迸,讓人擔心小姑娘那雙孱弱纖手是否支撐得住。老人在琵琶聲營造出的壯闊氛圍中,說起了壓軸好戲一般的飛劍臨世,說老劍神以「劍來」二字,就教徽山與龍虎山數千柄劍一齊飛至大雪坪當空,遮天蔽日。聽眾們瞠目結舌,乖乖,難道還真是天底下屈指可數的陸地神仙?當老人說到龍虎山趙天師出聲要老劍神還劍天師府時,老人一頓,一字一字說道:「看官們可知下文如何?」得,掏錢掏錢,這次茶客們給銅錢十分痛快,稀裡嘩啦很快就將大碗裝滿,性子急的跑去丟完了銅錢,坐回座位就趕忙說道:「老頭兒,快說快說!」 目盲說書人喝了口酒,笑道:「那劍仙境界的李老前輩朗聲傳話給偌大一座龍虎山,世子殿下說還個屁!」整座茶坊一片死寂,隨即轟然叫好,許多隻覺得解氣的茶客都開始猛拍桌子。徐鳳年身邊的陶滿武撲哧一笑,徐鳳年掏出一塊幾分重的小碎銀,撇撇頭,小丫頭本就覺得老先生說書精彩紛呈,見這個小氣鬼竟然破天荒闊綽了回,總算給了個笑臉,抓住碎銀就跑向茶坊中心,滿臉通紅地輕輕放入碗中,再跑回徐鳳年身邊,依偎在他身邊不敢見人。 眾人也只是覺得這個年輕人十有八九是無聊的富貴子弟,錢多到沒地方花了,也無多想。目盲說書人,說至東海武帝城,只說世子殿下端碗上城頭,卻沒道出原委,茶客們聽得驚心動魄,不約而同想著這位世襲罔替的北涼世子還真是膽大包天,倒也不探究底細,聽說書人說故事,較真做什麼。當老人說起名副其實的天下第一王仙芝飛掠到東海水面,劍神劍開天門,王仙芝讓東海升起,茶坊頓時全部寂靜無聲。 北莽民風彪悍,飛狐城再陰柔,那也是相對其他城鎮而言的,骨子裡終究也流淌著尚武的鮮血,他們可以看不起離陽王朝的帝王公侯,看不起那些軟綿綿的名士風流,卻絕對不會看不起登榜的春秋名將顧劍棠,更不敢看不起稱霸江湖一甲子的武帝城城主,北莽上下,只會遺憾這位老武夫不是本朝人物,卻不會去質疑王仙芝能夠排在拓跋菩薩前面,成為天下第一!甚至對於那北莽死敵的人屠徐驍,他們也是打心眼裡敬畏有加,北莽不管是市井之下還是廟堂之上,不乏有人坦承對徐驍的敬服。 當年傳言皇帝陛下願意「妻徐」,他們怒駡口出狂言的徐瘸子不知好歹之余,始終少有人去罵徐驍是不配與女帝共分天下!在北莽看來,天下還有誰比人屠更配得上自己王朝的女帝?離陽王朝的皇帝?滾你的蛋,去你娘咧。尾聲,廣陵江畔,大潮起,世子殿下割肉。李淳罡一劍斬甲兩千六。一座茶坊已是落針可聞。唯有琵琶聲聲炸春雷。連茶坊掌櫃都目瞪口呆,慢慢摸出幾塊還沒焐熱的碎銀,讓夥計送到碗裡去,一點都不心疼。今天幸虧請了這對爺孫二人說書,掙了許多額外銀錢,便打定主意要讓他們繼續說上幾天,保管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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