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三三


  翠嬤嬤嘖嘖道:「喜意妹子還真是實誠人哪,不愧是要為廣寒樓獻身一生一世的忠貞女子。」

  澹台箜篌怒斥道:「閉嘴,沒你落井下石的份兒,喜意再不是個東西,你也與她半斤八兩,她差了,你能好到哪裡去!」翠嬤嬤嚅嚅囁囁,噤若寒蟬。

  冷眼旁觀的徐鳳年心中發笑,別看這小娘皮嘴毒,倒也知道一碗水端平,不是那種聽風就是雨的死心眼雛兒。翠嬤嬤這一招煽風點火,賺到是賺到,卻也賺得有限。

  澹台箜篌拿手指點了點徐鳳年,「你是客人,即使壞了規矩,也是廣寒樓的錯,本公子不會跟你一般計較,不過聽說你有些道行,我身邊恰好有個懂點把式的家奴,你要是能撐下十招,接下來三天三夜,除了安陽青奴魏滿秀這三名紅牌,你隨便玩樓內的女人,不分晝夜,能玩弄幾個是幾個,你要能與一百個娘們兒上床,那也算你本事,廣寒樓認栽,如何?只要十招。本公子在飛狐城是出了名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你敢不敢?」

  徐鳳年微笑道:「不太敢。三公子身後扈從一看就是呼吸綿長的高手,我只是個來廣寒樓找水靈姑娘的窮酸遊子,才出手就給三公子的人打趴下,怕會掃了三公子的雅興。」

  澹台箜篌被拍了馬屁,其實心中微樂,但依舊臉色寒霜,不屑道:「不敢?你是帶把的男人嗎?」

  徐鳳年不為所動,讓翠嬤嬤極為失望地很沒有骨氣說道:「三公子說是便是,說不是便不是。」

  澹台箜篌徹底沒了興致。要她教訓有幾十號上百號嘍囉的大青皮大混子,她興趣盎然,可欺負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或者是那些繡花枕頭,委實沒意思,何況家裡兩位兄長也要不高興。她歎了口氣,轉身就走,嘀嘀咕咕道:「你爹娘白生你這兒子了,不帶把,除了勉強傳宗接代,還能做啥子大事?」

  健壯扈從沒來由地神情劇變,護在三小姐身前,喊道:「小心!」澹台箜篌一頭霧水,瞧向如臨大敵的貼身扈從,她知道這傢伙的底細,是城牧府用三千兩聘請來的實打實高手,他父親據說是與一品差不遠的外家拳宗師,在龍腰州中腹一帶家學淵源,開宗立派,久負盛名,虎父無犬子,這名扈從也有接近二品的不俗實力,怎麼如此緊張?

  扈從死死盯著不曾拔刀的那名年輕人,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方才明明感受到一股莫大殺機。年輕時候他爹正值武道巔峰,志驕意滿,湊巧向一位路經龍腰州的金剛境神仙請教,結果三招落敗,旁觀者無不感到窒息,他至今記得那名神仙人物兩招謙遜過後,第三招生出的磅礴殺機,如江河倒瀉,自己則如一葉孤舟裹挾其中,搖擺不定。可眼前這名年輕刀客分明神態自若,沒有半點威嚴,那方才濃烈的殺機從何而來?

  喜歡與人講道理的澹台箜篌皺眉道:「我爹總說要每逢大事有靜氣,這還沒啥事,你就沉不住氣了?」

  五感敏銳的扈從面露苦笑,確認沒有異樣後,緊繃的肌肉逐漸鬆弛下來。他雙臂位置的兩圈衣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鼓起變回熨帖,片刻後才低聲道:「是小的多慮了。」

  抱著陶滿武的徐鳳年站在門口,與喜意肩並肩,笑道:「我想了想,還是覺得想斗膽嘗試著與三公子身邊這位高手搭搭手,畢竟三公子給出的報酬太誘人了。」

  澹台箜篌瞪了扈從一眼,氣呼呼道:「看看你,被人瞧不起了吧!」

  扈從一顆心立馬提到嗓門眼。若是佩刀年輕人一味從頭到尾退縮,也就罷了,他可以當作是錯覺,但這個傢伙耍了個先退再進的把戲,如果真是針對三小姐而來,他還真沒有萬全的把握護住主子。他敗了不打緊,至多也就是折損一些父親所在門派的威望,可若是讓三小姐受到丁點兒傷害,以城牧府邸城牧的護犢子與兩位公子的寵溺,他就不用在飛狐城廝混了。

  深吸一口氣,壯碩扈從眯眼道:「搭手可以,公子跟我找個寬敞院子,也方便你我出招盡興,不怕磕碰到樓內物品,傷到閒雜人等,如何?」

  徐鳳年點頭道:「好。」

  喜意輕輕踩了他一腳,眼眸中滿是焦急。徐鳳年一手摟著陶滿武,一手悄悄伸出,在喜意的屁股上輕輕拍了一下。喜意身段略顯消瘦,其實該滾圓挺翹的地方一分不少。她身體一顫,瞪大一雙漂亮的秋水長眸。好在連同澹台箜篌在內的所有人都被他的那張臉所吸引,便沒有注意到這個賊膽包天的大色胚的出手揩油。要是被無法無天的澹台箜篌瞧見了,估摸著肯定要讚歎一聲這才是貨真價實的每逢大事有靜氣啊。

  徐鳳年將陶滿武遞給辛苦隱藏羞憤的喜意,柔聲道:「讓桃子先待在你這裡。讓孩子看打打殺殺,不好。」

  喜意默不作聲地接過小姑娘,可不是含情脈脈,而是眼神殺人。徐鳳年也不理睬,對陶滿武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姑娘當之無愧稱得上心有靈犀,點了點頭。翠嬤嬤壓抑不住心中的狂喜,這年輕人也太不知進退了,真想著要在廣寒樓睡遍百來位姑娘?可三公子身邊的扈從是何等可怕身手,幾十個青皮痞子,根本就近不了身,就你一個體型只比文弱書生好些的年輕人,就想要撐下十招?真被你僥倖撐下來,還不得去病榻上躺個幾個月的。就算姑娘們脫光了在你眼前晃悠,可你褲襠那兒還起得來嗎?她竊喜思量間,冷不丁抬頭瞧見那名跟在三公子和扈從身後的年輕公子轉頭,朝自己眯眼微笑,不知為何,她悚然一驚。

  徐鳳年看著心不在焉地跟在後頭,走下廣寒樓,往後院湖邊走去,對於一路上不斷有親衛扈從加入也不以為意。對付一個三品扈從,在意的只是如何拿捏分寸,他心中所想更多的是飛狐城城牧背後的盤根交錯。

  北莽南北在對峙中逐漸交融,除去譜系煩瑣的耶律與慕容兩大皇室宗親不去說,真正屹立於這個皇朝最頂端的不過是封疆大吏的八位持節令和十二位大將軍,以及北王庭南朝官十餘位掌握話語權的廟堂重臣。這三十幾人各自代表錯綜複雜的勢力,或聯姻結親,或死磕死鬥,或交相呼應,或老死不相往來,極難理清。僅就南朝官而言,大體上,由兩具骨架撐起,一具是被譽為龍關貴族群的世族集團,頑固保守,自命清高,絲毫不遜色於舊春秋的豪閥高門。

  春秋大戰,中原門第凋零以後,北涼以北的龍關貴族更是氣焰倨傲,以貴族正統自居,出了大魔頭種凉的種家便是其中之一。一具是以三位大將軍為首的軍方勢力。一位是在姑塞州與持節令同等高位的黃宋濮,是一位春秋遺民,原本北莽王朝南邊士子不論本土士子還是春秋遺民,基本上都是筆吏文官,北邊人物才可出將入相,正是驚才絕豔的黃宋濮開了一個頭,才有後邊的被北莽女帝譽為「可算半個徐驍」的大將軍柳珪,以及賤民出身卻在軍界扶搖直上的楊元贊,這三名戰功卓著的大將軍,幾乎都紮堆在姑塞州往北那一條直線上,可見北莽對西線的重視程度。而飛狐城城牧澹台瑾瑜正是龍關大貴族澹台氏的旁支嫡子,與另一個綿延五百年的貴族高門宇文家族素來有聯姻的習俗,渾然一體,不容小覷。

  離陽王朝如今孺婦皆知有士子北遷的說法,兩股洪流,一股流入江南士子集團,一股融入北方老牌貴族的熔爐。卻不知更有一股龐大的士子北逃,如過江之鯽擁入了北莽皇朝,除去水土不服的一批,自行夭折,籍籍無名,大部分都開始融入北莽尤其是南朝官,開始嶄露頭角。黃、柳、楊三位大將軍便是其中出人頭地的佼佼者,更有許多春秋遺民士子憑藉真才實學,在南朝官場中佔據要位。這些人國破家亡,背井離鄉,只要活著,就沒有一天不想著南下,而南下歸鄉,頭一個阻礙是什麼?是北涼,以及那個比三十萬北涼鐵騎還要出名的徐驍。北涼以北,一個蠢蠢欲動的強大王朝,以氣吞萬里如虎之勢,靜靜望著一個離陽王朝。而徐驍以後,可能就會是此時這個走在嘉青湖畔的年輕人。

  嘉青湖瓶子巷一帶,湖畔每棵柳樹上都掛有大紅燈籠,夜晚遊湖也如白晝,方便一些癖好野鴛鴦戲水的嫖客,可見瓶子巷招徠生意,用心到了何種喪心病狂的境界。不過今夜流連瓶子巷的男子似乎沒有這種畸形的嗜好。嘉青湖一片寧靜祥和,澹台箜篌帶著眾人來到一座懸有「水天相接」四字匾額的水榭附近,她大大咧咧地學那武人莽夫大馬金刀地坐下,伸出一隻手掌,示意可以比武競技了。

  她當然不看好那名裝腔作勢的佩刀男子,自家奴才斤兩很足,別看三品以上還有二品與四重境界的一品,可三品武夫行走江湖,不說橫行霸道,卻也罕逢敵手,畢竟二品一品都有頂尖高手該有的矜持,一來沒機會也不輕易露面,再者也不屑出手。魔頭謝靈便是這種青壯漢子看稚童撒潑的心態,從來都不樂意插手。其實這樣與武道修為毫無裨益,境界越高,越考驗滴水穿石的耐心毅力,一刻都不容懈怠,尤其是步入一品,那便是天門大開,好似一幅千里江山圖長卷舒展,無人不沉醉其中,畫卷以外的角色,就成了土雞瓦狗,畫卷以外的場景,就顯得粗鄙不堪。本以為三兩下便可解決事情的澹台箜篌瞧見扈從正兒八經一撩袍子系在腰間,一腳踏出,一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她便下意識地身體前傾,心中有些詫異,難不成真被自己抓到一條大魚了?否則平日裡這名城牧府中十分傲氣的親衛,怎麼如此當回事情。

  在外家拳一途登堂入室的親衛不急於出手,沉聲道:「家祖楊虎卿,師從中原雄意拳第十二代宗師傅秋劍,歸鄉自創龍相拳,雖被世人視作橫練外家拳,實則內外兼修。家父曾在軍陣殺敵,對拳法有所改良,故而短打直進尤其擅長,出手無情,絕不拘泥於世俗看法,若有無理手,公子莫要奇怪。」

  徐鳳年微笑點頭,與他如出一轍,踏一腳伸一手,以禮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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