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三〇


  很明顯,是有「步步生蓮」美譽的廣寒樓第二號紅牌青奴姑娘,與新崛起的後起之秀魏姓清倌兒,兩人起了嫌隙,雙方背後與各自花魁榮辱與共的嬤嬤就鉤心鬥角起來。看情形,不知為何得了「滾繡球」美名的清倌兒十分失勢,以至於青奴所在的獨院門庭若市,她的繡球閣卻門可羅雀,約莫是少年韻子與清倌兒和嬤嬤喜意更親近,就想著逮著個外地客人就死馬當活馬醫,試著看能否解燃眉之急,不曾想怕什麼來什麼,讓對頭給逮住了。

  喜意顧不得身後動靜,擠出笑臉說道:「翠姐姐別上火,今天這事真與韻子沒關係,都是喜意被豬油蒙了心竅,擅自攬活,讓翠姐姐抓了個現行,妹妹我認罰。」

  姓翠的婦人擺明瞭打狗不看你這個主人,譏笑道:「喜意妹子,你啊,就是心善,可規矩便是規矩,何苦為了個不開竅的小賤物討罰?姐姐也不忍心你這般作踐自己呀。還看什麼,將韻子拖出去打二十棍。」

  提裙的少年笑眯眯重複道:「拖出去打二十棍。」

  喜意轉頭求助般地望向徐鳳年,在廣寒樓也算有些地位臉面的女子,此時竟顯得孤苦伶仃,一副悽楚神情。

  韻子撲通一聲跪下,輕呼道:「公子救我!」

  徐鳳年無動於衷。

  喜意斂起五分真誠五分做戲的淒涼表情,轉頭對頤指氣使的倨傲婦人冷冷說道:「翠姐姐,這位公子是第一次來咱們廣寒樓的貴客,你就如此不講情面?不怕傳出去讓別人看笑話?」

  徐鳳年皺了皺眉頭,心想她還是不死心想要拖我下水?

  那婦人掩嘴嬌笑,開心至極,見兩名教頭念著幾分早年淡薄情分,沒好意思越過喜意去拖拽那個口甜乖巧的韻子,她臉色陰沉了下來。

  斬草除根,這是官家與軍爺們的說法,可她對此也毫不含糊,對付一些敵人,不往死裡逼得走投無路,可真就要春風吹又生了。當年自己不就是岔了眼走錯一步,輸給這個喜意,差點就爬不起來了嗎?如今風水輪流轉,你喜意日子過得淒慘,就想要借著姓魏的小妖精東山再起?沒門兒!

  婦人一把推開喜意,抓住韻子的頭髮就猛地一拉,不敢抗拒的少年撲倒在地,她便狠狠踩了一腳,淡淡笑意再起,仍是絲毫不顯猙獰,頗有些大戶人家大婦教訓側室奴婢的派頭。

  喜意咬著嘴唇,一手捂著手臂。

  天涼好個春,心涼似個秋。

  婦人踩夠了,斜眼望向佩刀公子,笑道:「這位客官,今日所見,可敢說出去?」

  徐鳳年啞然失笑。

  陶滿武對上韻子和喜意兩人,雖說有些緊張,但還算鎮定,見到這名婦人以後,就下意識地躲在了徐鳳年身後。

  徐鳳年掏出兩百兩銀票,平靜道:「我來廣寒樓,是指名道姓要與魏姑娘混個熟臉,以後好常來光顧,其實還是存了私心要與喜意姐套個近乎。安陽青奴什麼的,本公子不感興趣,真說起來,還是喜意姐更有滋味一些。女子到了這個年齡,更會伺候人不是?至於你這位五十來歲的大娘,滾遠些,回家抱孫子去,本公子晚飯吃得太飽,怕浪費糧食。」

  喜意一臉愕然,隨即紅了眼睛。

  這份面子,給得天大了。

  比說千萬句情話、千百兩銀子都來得暖心。

  對好面子的人來說,打臉比打人更來得記仇,何時暴起行兇,還要看城府深淺與本事高低。在廣寒樓只在幾人之下的翠嬤嬤歷經起伏,也算是有些故事閱歷的成熟女子,只不過急著要讓喜意臉面無光,出手就倉促了一些,如今被這位外地客官重重刻薄了幾句,她不由伸手撫平胸口,再仔細打量了幾眼,就琢磨出一些先前因為馬虎而錯過的味道。

  青樓這地方,三教九流魚龍混雜,除了披官袍的大爺以及素來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衙內紈絝不能怠慢外,一些不按常理出手的草莽龍蛇其實更加難纏。雖說官府的老爺、世家紈絝們不好伺候,但幹青樓這一行的,哪一個不跟大大小小的衙門有著不薄的關係?一個照顧不周,還能請出靠山後臺來彌補。至於江湖草莽就難說了,風波樓何等不可一世,七八年前惹惱了一尊凶神,結果四名花魁、六名清伶一夜暴斃。這樁命案震動龍腰州,一直查不出個所以然,後來北莽武評出爐,才知道是十大魔頭裡排名第七的種凉所為。

  種涼本身就足夠駭人,他叔叔種神通更是北莽十二位大將軍之一,種家在南面朝官中更是名列前茅的豪族。風波樓的客人遍佈王朝,但對這樁血案仍是啞巴吃黃連,據說事後還雙手奉上了幾名妙齡佳麗送入種家,才算將恩怨一筆揭過。當然,這類慘事終究鮮見,不過翠嬤嬤就怕有個萬一,她一向欺軟怕硬,當下就想著息事寧人。只可惜她背對著兩名樓中習武教頭,他們一字不漏地聽了佩刀青年的言語,見脾氣向來不好的翠姐沉默下來,就以為是陷入死局,相視一眼後,就要給這條過江龍一個下馬威。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廣寒樓後臺夠硬,少有出手機會,他們這幫每月拿好些銀兩的護院教頭,只能夠平時相互切磋,心裡也難免不得勁,想著就要給自己也幫翠姐長長臉面。反正只要不是與喜意姐正面衝突,也就不算為難這位平日裡對兄弟們挺照顧的姐姐,這類照顧,雖說也不過是遇上時給個笑臉,或者停下腳步閒聊幾句,但對於他們而言,卻是鐵打的殊榮,與兄弟們喝酒時也能說道說道。

  至於翠姐,只會在用得著的時候,才會笑臉相向,事後倒也打賞些碎銀酒錢,只不過兩者孰輕孰重,兄弟們出來混口飯吃,能進入廣寒樓都有些能耐,心裡頭都有桿秤,分得清輕重。

  徐鳳年伸出手掌,朝桌面上那罎子三調黃酒罈身順勢一抹,酒罈滑出桌面在空中劃出一個賞心悅目的圓弧,恰好在兩名教頭身前繞過,回旋一圈,重新滑回桌面,與原先的位置絲毫不差。這一記類似畫地為牢的手法,將翠嬤嬤、喜意姐、韻子,還有他與陶滿武都囊括入內。兩名教頭面面相覷。他們識貨,看出酒罈經過他們身前時驟然加速,便是想要傾力出拳擊碎都力所不逮,這可就不是誰都耍得出的雕蟲小技了。

  翠嬤嬤被好一頓搓捏,卻臉色如常,調笑幾句就告退了;喜意根本不敢借著東風痛打落水狗,可見如今她在廣寒樓,的確岌岌可危。喜意是花魁出身,人比較念恩,自認人老珠黃後便讓出位置,留在廣寒樓做了比老鴇要清貴一些的嬤嬤,負責調教樓中有潛質的少女。而翠姐則是丫鬟出身,一直不得寵,好不容易做成了紅牌,卻犯事被打回原形,前個十幾二十年都憋著口怨氣,好不容易攀爬到了首席嬤嬤的位置上,對於一帆風順的喜意,當然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後快,尤其是魏姓清倌兒是喜意栽培起來的,翠姐如何能睡安穩?喜意攙扶起韻子,柔聲道:「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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