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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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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心思流轉,一愣過後便猖狂大笑,這年輕人的鬼蜮伎倆,可笑至極!退一萬步說,便是被你刺上一刀,又如何? 順著氣機痕跡抬頭望去,謝靈看到那名刀客雙手握住刀鞘,當頭刺下! 若是謝魔頭有閒情逸致環視一周,就會發現這一刺,實在是造就了不同尋常的恐怖氣象。 方圓幾十丈黃風好似一瞬靜止,許多飛揚塵土便停在空中。 一靜再一動,天地間驟然起風波。 順著一個無形弧度,所有流淌於地面的氣機倒流而上,如逆水行舟,彙聚到春雷刀鞘鞘尖。 一切不過刹那。 但刹那已是生滅。 除了宣德城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滅頂之災的謝靈雙拳舉過頭頂,張嘴嘶吼,除了聲音,還有鮮血湧出。 說不上是一刀還是一劍。 春雷刀鞘就這般刺下。 透過六根盤旋血蛇,透過雄渾罡風,透過雙拳,透過魔頭謝靈的天靈蓋。 翻天覆地的風波炸開,波及了鴨頭綠客棧,整座結實到可以遮擋風暴的客棧搖晃不止。 徐鳳年用未出鞘的春雷將大魔頭腦袋釘入地面,吐出一口鮮血,他連忙禦出一柄袖中碧綠飛劍竹馬,盤膝坐下養劍,一邊艱辛喂劍養胎一邊破口大駡道:「老子偷學了一劍,可叫仙人跪。你他娘的跪不跪?」 能在鴨頭綠客棧外留下一具全屍的,竟然算是幸運,一眼望去遍地殘肢斷骸,有些人下場更慘,被蛇吞象的魔頭謝靈踩成肉泥。徐鳳年坐在地上,喂飽了劍體油綠的飛劍竹馬,收入袖中,轉頭看著除去腦袋還算完整、已經一攤鮮血如爛泥般癱在地上的魔道梟雄。當時謝靈倨傲地詢問自己是否有遺言,世子殿下本想說僥倖活下就將謝靈與他媳婦葬在一個棺材,只不過生怕魔頭心生警覺,高看自己幾眼,就咽下這句話。 對於謝靈的年啖心肝百副,厭惡自然有,只不過憎恨倒是談不上。人在江湖,想要出人頭地,少不得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尤其是謝靈這般沒有頂尖宗門可以依託的,境界攀升尤為艱辛,一個不小心,也就跟許多初出茅廬的雛兒一樣說夭折就夭折。只不過真碰上了要生死相向,徐鳳年若是心慈手軟,那就是太嫌自己命硬。不過當時如果沒有從蠻腰老闆娘嘴中驗證謝靈確實跌境至金剛邊緣,他就會毫不猶豫地開始亡命天涯。但是此番惡戰,徐鳳年劫後餘生暗自慶倖的同時,也替謝靈感到不值,都已是曾經到過貨真價實的指玄境的頂尖高手,心境卻奇差無比,與武境實力極為不匹配,輸給那個大名鼎鼎的洛陽之後,就跟受了欺辱的娘們兒一般,事後再被提起就要喊疼。徐鳳年心想還是打架打少了,起碼也要好好學習一下市井潑皮們的無賴行徑,打得過就充大爺,打不過就跑嘛,大不了臨了喊一句老子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都好過謝靈這種落下心理陰影的。跌境的兇險不輸給偽境,這一點,有個摳腳老漢早已說得透徹。 徐鳳年看了眼仍舊插在謝靈頭顱中的春雷,當年羊皮裘李老頭便是在雨中以傘做劍,使出一劍仙人跪,破去符將紅甲。徐鳳年歎息一聲,世間有幾人,能如李淳罡這般一落千丈卻重返劍仙境界?一劍斬甲兩千六的李淳罡,江湖之大,何止百萬眾,到底是只有一個。 徐鳳年眯起那雙殺人過後留有許多殺意的丹鳳眸,望向客棧裡慢慢走出的黝黑店小二秦武卒。他很不聰明,離開了走出了狡兔三窟的藏身地窖,但他也很聰明,要挾了那名倖存下來的可憐稚童。 當時在二樓客房,徐鳳年故意祭出飛劍吸引老闆娘的注意力,然後以手刀割去她項上頭顱,之後他就想要找出這名號稱一招鮮的謝靈徒弟,且不說是否要殺人滅口,總歸謹慎起見,要先確定秦武卒的行蹤,沒料到二樓沒了少年蹤跡,徐鳳年也就先擱在一邊。那名陶潛稚遺孀稱不上貞烈,卻也性子果決,約莫是想透了就算苟活於世,也逃不出慕容章台的手掌心,不用奢望去為夫君守靈和安然護送棺柩返回家鄉,就懇請徐鳳年救下幼女陶滿武,這以後她含淚笑著求徐鳳年出刀快一些,再就是莫要讓女兒見到這一幕,徐鳳年都應諾了。她閉眼等死後,臨終前竟然不是去罵那名殺死夫君的惡徒,而是恨極了去毒咒那名與陶潛稚投帖結拜的董胖子,要這名只是沒有親自護送她們趕往留下城的北莽青年權臣,此生不得好死!女子心思,實在難以揣測。 徐鳳年緩緩站起身,不與黝黑店小二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你想活?可以,我不像你吃人心肝的魔頭師父,不濫殺無辜。你放了她,我放了你。」 秦武卒手腳顫抖得越發厲害,小女孩本來就被勒得稚嫩脖子鐵青發紫,少年無意中加重力道後,她呼吸困難,幾乎瀕死。淚流滿面的秦武卒恍然未覺,他在隱蔽孔洞中親眼見到徐鳳年眨眼殺死閘狨卒的手段,知道這個戴了面皮的玉樹臨風的公子哥遠非看著那般的溫良恭儉,少年只是如同一頭受傷的幼狼,死死盯著站在謝老酒鬼屍體邊上的年輕刀客,咬牙問道:「你說話算數?」 徐鳳年平靜問道:「要不然你勒死她試試看?」 秦武卒微微松了手臂力道,猶豫不決。客棧內外都是鮮血和死人,這得用掉多少具棺材啊。少年心中交織著不可言說的悲憤驚懼。掌櫃酒鬼與老闆娘再吝嗇摳門,從他在鴨頭綠客棧紮根第一天起,便不是至親勝似至親,況且老鬼若真是小氣,也不會教他那一手保命絕技。秦武卒顫聲問道:「你發個毒誓,我放了她,你不許殺我!」 店小二趕忙補充一句,「也不許斷我手足,讓我生不如死!」 徐鳳年點了點頭,「有一個條件,你去將謝靈的秘籍找來給我,我看完以後歸還給你。秦武卒,要知道,真要折磨你,我有的是花樣。」 這一刻度日如年的秦武卒慢慢鬆開手臂,但其間重新勒緊,幾次反復,終於下定決心鬆開小女孩,將她往徐鳳年那邊推搡了一下,只不過稚童踉蹌後便站定,沒有向徐鳳年走去。秦武卒顧不得小孩子的想法,給自己找了一條後路,「我這就去找,但老酒鬼和老闆娘藏東西都很巧妙,我需要一些時間,你千萬不能等得不耐煩就殺入客棧。」 徐鳳年擺擺手,秦武卒跑入客棧,徐鳳年走到叫陶滿武的小女孩身邊,看到她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不敢哭出聲。 徐鳳年坐在臺階上,安靜等待稍後肯定會重返鴨頭綠的慕容氏三十餘輕騎。終歸還是沒有拔出春雷,這等世間唯有天知地知他知以及李淳罡知道的微妙裨益,不比開竅極泉差上半點。養十二劍胎,那是未雨綢繆的偏鋒詭道,閉鞘養刀意,才是正途王道。當初羊皮裘老頭入天象,閉劍多年不出一劍,才造就了劍開天門的巍峨氣象。世人遇不平事,不平則鳴,這叫作不吐不快,誰都能做到,沒什麼難處。但關鞘不出,除非身陷死境,才將萬事斬平,這才是養劍精髓所在。 須知李淳罡曾親口所言:老夫年屆而立,閉劍大成,只覺胸中有劍意萬千,張口一吐,能教天地翻覆。 徐鳳年怎能不心生嚮往?堂堂一個世襲罔替的世子殿下,不去享受偎紅倚翠榮華富貴,偏偏要獨行北莽,何嘗沒有將自己一步一步逼到絕境去養刀的心思?若非對羊皮裘老頭敬佩到了極點,在雁回關城頭,面對吐驪珠以後的女魔頭黃寶妝出言侮辱李淳罡,徐鳳年做出握刀柄的動作,那可千真萬確是在求死啊。可惜,這份敬意,哪怕與那邋遢老頭離別在即,也不曾說出口。 徐鳳年摘下春雷,頂在下巴上,自嘲道:「矯情。」 那匹劣馬不知何時來到了已無城牆阻隔的客棧院落,在世子殿下面前低頭,蹭了蹭主人。徐鳳年伸手撫摸鬃毛,笑駡道:「兄弟,今天這檔子事,都怨你。不過因禍得福,沒冤枉那幾十兩銀錢。」秦武卒緊攥著一本泛黃古籍,在門檻後頭天人交戰,始終沒有勇氣用那一招鮮撂翻這個比魔頭還魔頭的可怕角色,老老實實來到臺階下邊,雙手奉上蛇吞象秘籍。 徐鳳年飛快翻頁瀏覽時,沒有抬頭,問道:「秦武卒,你怎麼處置那些與你躲在地窖裡的姑娘,尤其是那個叫櫻桃的?」 秦武卒心神一震,低頭不語。 徐鳳年撕下一半秘籍揣進懷中,將上半部丟給黝黑少年,「這半部秘籍就當作是救她們的。」 秦武卒接過讓老酒鬼成為北莽魔道第十人的秘籍,城府淺淡,遮掩不住眼中的欣喜若狂,雙眼通紅問道:「若是我殺了櫻桃姐以外的女子,公子能否多給我幾張書頁?」 徐鳳年搖頭道:「不能。」 秦武卒眼神逐漸堅毅起來。叫陶滿武的小女孩似乎對人物氣息有種敏銳直覺,嚇得往後撤了幾步,她明明對徐鳳年怕得要死,可仍舊選擇躲在他身後。在二樓房中,當她察覺到娘親的異常,也曾這般舉動,選擇站在陌生的徐鳳年身後。 將要親眼目睹人性一點一滴殆盡之時,徐鳳年笑了笑,溫顏說道:「不逼你去殺喜歡的女子。我懷裡半本秘籍,有八十四張書頁,稍後馬上有慕容氏騎兵來襲,你拼死一名騎兵,我便送你一頁秘籍。這筆買賣,做不做由你。」 秦武卒一發狠,咬牙道:「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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