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三一八


  這上頭人物的刀光劍影,咱們是看不透的,也就看個熱鬧。客棧裡的大老爺們兒們大多跟陶潛稚八竿子打不著,不過覺著那位每天殺北涼人的沖攝將軍是條血性漢子,聽說慕容章台要搶人,跟孤兒寡母的過不去,不知怎麼就熱血上頭聚在一起,說要給這小子長長見識。當然,肯定也有一些是陶潛稚老部下花錢雇來的。慕容章台這幫權貴子弟,再不是個東西,好歹也有幾十把北莽刀幾十匹戰馬不是,這不今天就帶了一百騎兵過來,不過鹿死誰手,現在還不好說。相信公子也想到隔壁那娘兒倆的身份了,她們身邊也有一批陶潛稚昔日的忠心部將,尤其是那眉心長紅痣的老傢伙,對上耍鐵矛的慕容江神只強不弱。」

  徐鳳年來到窗口,看到外頭的血流成河,心中唏噓,這就是北莽的江湖?況且聽老闆娘的語氣,對那身先士卒的慕容江神頗不以為然,可若是在離陽王朝,這種文可床榻壓嬌娘武可乘馬談笑殺敵的公子哥,已經是殊為不易,在許多人眼中早就視作前途似錦的一方梟雄,在北莽反而成了司空見慣的世家子弟?徐鳳年皺了皺眉頭。再者,在離陽王朝,江湖仇殺也能如此激烈悲壯,可要說沒有不共戴天之仇,純粹為了一個口碑不錯將軍的遺孀就去拋頭顱灑熱血,簡直是匪夷所思。

  樓外慕容江神大笑道:「誰能在本公子矛下支撐十個來回,要當官要黃金要娘們兒,隨你們開口!」

  罵聲四起。

  「小兔崽子,你娘昨晚在老子胯下說『太大了』。來,喊一聲爹!」

  才說完,這人就給羽箭射死了。

  「慕容瓜娃子,撅起屁股來,老子好些天沒碰過娘們兒了,看你細皮嫩肉的……」

  這漢子沒說完,就被神情自若的慕容江神擲出鐵矛,穿顱而過。

  一百騎陣亡了大半,江湖人除了中途見勢不妙溜走的,以及退回客棧樓內的,都已死傷殆盡。慕容江神驅馬前行,彎腰拔出鐵矛,一個一個紮死沒斷氣的,然後揮手示意剩餘二十騎兵去斬草除根,只帶著十餘騎再度進入院落,笑道:「老賊隋嵩,與你那些親衛一起出來受死!」

  徐鳳年喃喃道:「是不太一樣。」

  老闆娘扭了扭可以懸掛萬千風情的腰肢,吐出一嘴瓜子殼,不動聲色地說道:「隋嵩曾經是江湖上討口飯吃的,獨來獨往,名頭不小,後來在姑塞州犯了事,被慕容江神這批公子哥攆殺,恰巧被陶潛稚救下,野狗就成了家犬,也不知道如今咬人的本事比當年差不差。」

  這位大嬸是個閒不住的話癆,雙指捏著一顆瓜子抵在唇邊,低頭見到隋嵩帶著親衛擋在門口,她頓了頓,含混不清道:「這老頭腦袋被門板夾了還是被驢踢了,就這麼帶人沖出去扛正面,不知道樓裡還有個來歷不明的白衣劍客嗎,萬一跟慕容江神裡應外合,那對孤兒寡母不就遭了毒手?」

  徐鳳年沒有搭腔,任由老闆娘自說自話。北莽八州、四府、兩京,徐鳳年要在外圍八州依次繞行一圈,不走那些戒備森嚴的京畿重地,大體是由龍腰州入姑塞州出,其間能順手割走幾顆頭顱是幾顆,類似陶潛稚的北莽武將還有五六名,地位暫時仍是不彰顯,但無一例外將會是北莽未來二十年裡的軍方棟樑。如慕容章台、慕容江神這些皇室王孫,他原本不打算留心,但在這小小鴨頭綠的確是吃驚不小。北莽因為女帝篡位,便出現兩個國姓,耶律與慕容,前者風光不再寄人籬下,在皇帝陛下的裙底瑟瑟發抖,後者一朝得勢,大多驕橫跋扈,口碑奇差。徐鳳年一開始以離陽王朝公侯世家去揣度他們,顯然大錯特錯了,一個慕容江神就有此等武力和氣魄,北莽尚武善戰,真是到了骨子裡,都能夠徹底遮掩去膏粱子弟的脂粉氣。

  徐鳳年微皺眉頭,怔怔無語,房門被悄悄推開,進來一名渾身是血的莽夫,提了柄青銅板斧。漢子見著了水桶腰的老闆娘,跟見著了親娘一般,掩上門後一抹臉,滿臉血污,漢子坐下後,撕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心有餘悸地嘀咕道:「樊妹子,外邊給慕容家的小白臉堵死了,馬廄裡的馬也都給殺死,讓哥哥我躲過風頭,以後再不賒賬便是。好小子,一根五六十斤重的鐵矛揮舞得跟繡花針似的,氣力大得嚇人。呂良這生兒子沒屁眼兒的,還騙老子說慕容江神這幫公子哥都是殺雞都怕見血的廢物。唉,得了,呂良死都死了,老子就不罵他了。」

  老闆娘轉頭白了一眼這漢子,沒好氣地問道:「我家男人呢?醉死在那張桌子上了?」

  漢子撓頭嘿嘿笑道:「跑得急,沒注意謝老哥。樊妹子,小心你男人跟你調教出來的姑娘們勾勾搭搭,我可知道那些小姑娘都對謝老哥百依百順,崇拜得要死要活,看老哥的眼神跟看我們的眼神,一個天一個地。」

  老闆娘叉腰怒道:「我呸!死鬼連老娘這棵家花都搞不定,有屁的能耐去拈花惹草。」

  死裡逃生的漢子也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性子,順杆子就上地說道:「謝老哥是挺病秧子的,八尺高,但是瘦得猴子似的,有沒有一百斤都懸乎。樊妹子,有沒有興趣跟我大戰一百回合?」

  老闆娘斜瞥一眼,鄙夷道:「我家男人對兩百斤以下的娘們兒沒想法,老娘對一百斤以上的漢子沒想法,這叫天作之合,你火急火燎瞎摻和什麼。就你這衰樣,都不夠老娘受用的。」

  饒是漢子厚臉皮也當即敗下陣來,悶聲撕咬著烤羊腿。

  黝黑店小二正好跑到門口,好不容易找著正主,一臉憤懣道:「老闆娘,我給咱們客棧上上下下洗衣做飯喂馬打雜做廚子,還要做那丟人的龜公,累死累活,每月就給一貫錢!老闆說好今年要給我漲工錢的,結果到現在,你們這麼黑心摳門,我這輩子牛年馬月才能把櫻桃贖回去做媳婦!小心我不幹了啊!沒了我,鴨頭綠一準兒關門大吉。還有,那佩刀的窮小子,為了你那匹劣馬,我差點連命都丟了,回頭從你定金裡扣十兩銀子,歸我。老闆娘,你要攔著,我就真跟你急眼!」

  老闆娘丟了一把瓜子笑駡道:「出息!」

  徐鳳年點頭道:「沒問題,十兩就十兩。」

  店小二苦著臉問道:「老闆娘,下頭都殺得天昏地暗了,你就不讓老闆管一管?拆了客棧,還不是要我做苦工。對了,那個瞧著就像高手的白衣俠士也上樓了,多半是沖著那娘兒倆去的,我覺著她們挺可憐的。」

  老闆娘陰陽怪氣地呦了一聲,眯眼笑道:「秦武卒你行啊,當年那個偷藏姑娘兜肚、摳破窗紙看姑娘洗澡的小傢伙,都有俠義心腸了。了不得,你覺著可憐,就去給那劍客一板凳,老娘要攔著你,就是你親生老娘!」

  店小二被揭穿老底,黝黑臉龐漲得發紫,從屋子裡拎了一條板凳就沖出去。沒多時,傳來砰一聲,對付烤羊腿的漢子鬼頭鬼腦溜出去,一臉匪夷所思地走回來,嘴角抽搐道:「他娘的,這小子還真一板凳撂翻那劍客了,正口吐白沫躺在走廊四肢抽動,這小子撿起那柄劍就跑了。」

  老闆娘也不驚奇,撇嘴道:「這兔崽子就會一招鮮。我家男人當年被糾纏得煩死,就教了他一手,對付你們這類中看不中用的軟蛋還不是手到擒來。」

  漢子豎起大拇指,溜鬚拍馬道:「鴨頭綠果然是臥虎藏龍。」

  說話間,店小二秦武卒被一個瘦高個病態男子拎著耳朵拽進房中,黝黑少年死死捧著雪白鞘纏銀絲的名貴寶劍,倔強道:「不還,打死我都不還!

  那劍客本事不濟走啥子的江湖,被我一招絕學就撂倒,活該丟了兵器。」

  中年男子個子很高,卻重不過百斤,顯得比嬌柔女子還要弱不禁風,神情木訥,眼神渾濁,約莫是還未醒酒,只是望向媳婦。後者瞪了一眼秦武卒,惡狠狠道:「有你這麼在自家地盤上搶東西的嗎?真要是眼饞,你他娘的不知道離鴨頭綠遠一些再下手啊?以後誰還敢來客棧住宿,你要是不把劍還回去,老娘就讓櫻桃半年不跟你說一句話,看不憋死你這只小白眼狼。老娘數三聲,再不從老娘眼前消失,後果自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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