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三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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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玩味道:「答應不殺,不意味著可以活得痛快,不過你這人還有些小本事,受得住一彈指。你其實應該一開始就拔刀殺人的,否則也不會如此狼狽。為何猶豫了?憐香惜玉?真蠢。你練刀,已經到了蓄意的地步,這跟李淳罡到達指玄境以後閉鞘封劍是一個路數吧。對了,你方才有李淳罡在西蜀皇宮劍氣滾龍壁的雛形,你跟這老頭是什麼關係?說來聽聽,要是我開心,教你幾手不輸兩袖青蛇的好東西。」 徐鳳年多此一舉地握住春雷。 女子負手站在城頭,赤眸紫眸很是瘮人,居高臨下微笑道:「呦,看來這老傢伙在你心目中還真有地位,都捨得拼上性命維護?他有什麼了不起的,不過就是十六歲入金剛十九歲入指玄,這個跟我差不多嘛。況且他二十四歲才達天象,說起來比我還晚,什麼『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長如夜』,好笑好笑。我看也就是你們離陽王朝沒有真正的高手,哦,王仙芝算一個。」 始終沒有說話的徐鳳年終於張嘴,早已湧到喉嚨的鮮血吐出。不是他想做啞巴,實在是已經說不出話來,只好朝她做了幾個字的口型。 她伸出一根手指,驪珠繞指而旋,她笑眯眯道:「哦,你是說『去你娘的』。」 她說完以後,徐鳳年兩袖獵獵作響,重新閉嘴後,唇角溢出鮮血卻是更濃。 她撇了撇嘴,冷笑道:「也就是你不知道我是誰,否則哪來這麼多狗屁骨氣。」 她跳下城頭,伸了個懶腰,握住驪珠,輕柔摩擦臉頰,戀戀不捨歎氣道:「回了。」 驪珠重新入嘴,雙眸光華逐漸淡去,歸於暗淡。 懸掛綠腰劍的女子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好不容易才看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徐鳳年,立馬眼眶濕潤地小跑到世子殿下身前,緊閉嘴唇,拿手指在空中比畫。仍是不敢有絲毫懈怠的徐鳳年看懂了,她是在說:「別殺我。對不起,我如果張嘴或者死了,她就會出來殺很多人。」 徐鳳年暗自慶倖沒有在她回魂的時候痛下殺手,她那一番故意激怒自己的言語果然是有預謀的,恐怕更是存心主動給自己殺死另外一個她的機會,這個手段駭人的女魔頭,心機也不淺啊。眼前這個相對來說普通的棋劍樂府女劍士,無非是與自己一樣臨近金剛境,論起貼身搏殺,徐鳳年有九成把握將其斬殺,要不然方才也不可能一瞬間就制住口銜驪珠並未瘋魔的她。她分明是個沒有江湖閱歷與廝殺經驗的雛鳥,頂尖宗門的嫡系親傳大多如此,按部就班地在武道上飛躍晉升,看似一騎絕塵,一旦遇上在江湖摸爬滾打過來的同境武夫,只有一個死字。而且以她這種百年難遇的情況,棋劍樂府沒有拿鐵鍊把她當作凶獸鎖起來已經足夠寬宏大量了。 徐鳳年一邊吐血一邊苦笑,要有多悲涼就有多悲涼,讓那個從小就在棋劍樂府長大而涉世未深的黃寶妝無限愧疚,以至於完全忘了這場災禍是這名佩刀男子自討苦吃。 兩個鮮明的極端,一個她,上一次現世,惹下了駭人聽聞的滔天大禍;一個她,只會埋頭練劍,只會在棋劍樂府板著冷臉用這麼個最笨的法子,去應對所有人,師父說什麼便是什麼,師父逝世以後,便是瞎子一般茫然失措,只敢躲起來偷偷哭。 這個她,此時此刻,忘了矜持和羞澀,顫抖著伸手去幫這名陌生男子擦去鮮血,但如何都擦不乾淨,徐鳳年輕輕抬手擋去她的幫倒忙,一臉無奈道:「沒事,吐著吐著習慣就好,死不掉的。」 徐鳳年好奇道:「她是誰?」 黃寶妝抽泣著沉默下來。 徐鳳年也不追問。在離陽王朝,魔道式微得厲害,尤其是當年六大魔頭上金頂,被齊玄幀一人殺盡,徐驍馬踏江湖後,一些個幫派名字稍微有魔教嫌疑的都忙不迭更名,夾起尾巴做人。但北莽皇朝大大不同,北莽王庭除了扶持少數幾大宗門去壟斷江湖,對於所謂的魔道派別,一直不予理睬,以至於那些個公然食人心肝的、采陰補陽的大邪派,一樣能夠風生水起。北莽王庭一直遵循江湖事江湖人自己拿雙手去解決的宗旨,這次北莽點評武榜,除了天下十人,還列出了十位魔道巨擘,隨便拎出一個,在離陽王朝被江湖傳首十次都不夠。其中高居榜首的洛陽,只憑雙手便轉戰東錦、寶瓶、橘子、龍腰四大州,最後更是堂而皇之殺到帝城,見人便殺。這還不夠,直到趕至皇城門口的軍神拓跋菩薩親自出手,才擋下這位一身紫袍魔頭的腳步。 北莽女帝就在城頭觀戰,始終耐著性子沒有調動拱衛皇城的六千錦甲,而是說了一句:「用六千甲士殺一個洛陽,寡人的巍巍北莽豈不是少了一萬二千好兒郎?」 這樣的江湖,這樣的北莽,是應該親眼去看一看。 「鳳年,你有沒有想過,北涼三十萬鐵騎,要擔心被背後捅刀子,到底能否擋得住北莽一個皇朝的正面南下?」 那一晚徹夜密談,臨近尾聲,徐驍問了這麼一個問題。 徐鳳年後移了一下,靠著牆壁,總算止住鮮血湧出的勢頭,抬臂拿袖子隨意擦了擦嘴,苦笑道:「當時一時衝動,對姑娘有所不敬,見諒則個。」 黃寶妝搖了搖頭,指了指徐鳳年的臉,繼續比畫手勢,「你的面具破了。」 先前在雁回關牆根下蹲著換上一張舒羞精心製造的易容面具,與那個她一戰後,已經破碎七八分。徐鳳年仔細地一點一點撕去,在她幫著指指點點下,逐漸露出本來的面容,略顯蒼白。 徐鳳年伸出一隻手,她以為他要自己攙扶,也伸出手,卻一下子被他拉入懷中。 手足無措的黃寶妝嬌軀僵硬。 徐鳳年輕聲笑道:「知道你想說什麼,你不喜歡我。我也沒說喜歡你啊,不過就是吐了這麼多血,好歹把老本掙回來,虧本買賣,我不做的。」 精疲力盡的世子殿下閉上眼睛。 記得徐驍說過,年輕時候第一次遇到媳婦,就被打了個半死不活。 黃寶妝年幼便被師父帶入北莽百姓心中的仙府,纖細肩膀早早被壓下太多重擔,以後除了練劍下棋就再無事可做,單薄如一張世間質地最佳的白宣。棋劍樂府將她看得太重,由不得任何人私自去在這張宣紙上寫下一撇一捺。從稚童長成少女,幾乎便是只與師父和兩位府主寥寥幾人接觸,她曾無數次站在高聳樓閣上踮著腳尖,遙遙俯視那些與她無關的歡聲笑語,充滿好奇和憧憬。 黃寶妝十歲以後開始知道另一個自己,十六歲在青山中橫空出世,這個她強大到棋劍樂府不得不讓一位大師祖時刻盯著自己,她就像腳踩西瓜皮能滑到哪裡是哪裡。二十歲以後,師父已經不在世,除了銅人師祖,就只有洪師兄會時不時來找她下棋,兩個臭棋簍子,棋府府主看過棋局後,就再不願意在一旁觀戰。黃寶妝知道自己除了那個她的存在和練劍兩樣外,幾乎一無是處,下棋糟糕,識字不多。她一直很羡慕宗門裡師兄師姐們的腹有詩書氣出口成華章,入雁門關前東仙師兄吳妙哉就與西湖師兄打賭誰能一字不差讀順《佛龕記》,因此當她登上城頭看到這個背影,聽著他讀得朗朗上口,便在心底很敬佩他的博學。 師父,兩位府主,銅人師祖,洪師兄,加上她共計六人,不過如果世子殿下知道自己僅是在比一隻手略多的人數里,還排倒數第三的真相,一定會覺得這種博學的稱讚也太沒誠意了。 徐鳳年見四下無人,從懷中掏出一遝纖薄如蟬翼的面皮,小心翼翼剝下其中一張,往自己臉上貼去,五官每一個細節,都用手指緩慢推移過去。黃寶妝毫不掩飾自己的震驚。別看就是拿面具往臉上一拍,其實這是個不輸繡花的細緻活,徐鳳年的精氣神折損嚴重,生怕露出破綻,正要跟她說上一聲看哪裡不妥,她已經心有靈犀地伸出青蔥,緩慢輕柔地替他抹平一些細微瑕疵。 面皮共有六張,舒羞挑燈夜戰了兩旬時間。世子殿下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反正那段時間雙胸如春筍倒扣的舒大娘,一得閒就來撫摸他的面孔,每次一摸就是幾炷香的漫長工夫,天曉得她有沒有心存揩油的念頭,幾次世子殿下胸口或者手臂都清晰感受到她兩粒櫻桃尖兒都挺立起來,心猿意馬得一塌糊塗,不愧是上了歲數的熟透女子,春天一到就跟花貓一樣耐不住寂寞。 徐鳳年趁黃寶妝幫忙的空隙,見她雙眼滿是有趣和驚奇,就笑著解釋道:「這是一位出身南疆巫門的易容大家打造的,她說這易容術有五層境界,落子,通氣,生根,入神,投胎。落子只是最粗劣的易容,也就蒙蔽眼力不佳的常人;通氣才算登堂入室;若能生根,就不易看破;入神的話,不光是相貌,整個人戴上面具後連神態都會改變;至於投胎,她也自稱只是聽說。要知道有面由心生這個說法,換上這種面皮,就等於改了局部根骨,可能連命運都會發生不可預測的變化。她幫我製造了六張,其中通氣和入神各一張,生根四張,你手頭這張是落子,剛才破損的是一張生根。這個說法,你們棋劍樂府應該比較能理解深意。」 徐鳳年站起身,黃寶妝趕忙跟著站起,往後退了幾步。徐鳳年知道此地不宜久留,離開前輕聲道:「你我二人就當今天的事情沒有發生過,對誰都不要說起。」 不料黃寶妝搖了搖頭,徐鳳年訝異問道:「你要如實稟報給棋劍樂府?」 她點了點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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