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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九


  三十幾個瘋狗一般的人物手段都不俗,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跳向空中的跟同在空中的交鋒,在地面上來不及去騰空的也沒閑著,就近就廝殺纏鬥起來。一陣劈裡啪啦的打鬥聲,很是賞心悅目,讓魚龍幫幫眾看得心神搖曳,感歎一下子就見識到這麼多高手,這趟北莽行值了。幾個瞬間的工夫,就有三四人躺在地上沒了動靜,還真都是下死手。經過初期的渾水摸魚後,一名及冠俊逸劍客成功握住夢寐以求的武學秘籍,頓時便有六名同樣使劍的盟友回縮,與這名面如冠玉的青年俊彥形成一個詭異劍陣,防禦外敵。

  徐鳳年眯起眼,竟然是生僻罕見的將棋頭劍陣,攻可變成極易割裂對手的錐形陣,守可化作中腹結實的天元陣,十有八九是北莽地位超然的棋劍樂府劍士了。

  徐鳳年本想提醒這幫高手那本秘籍約莫是假的,不過猶豫了下還是作罷,正要示意劉妮蓉繼續前行別摻和這潭渾水。

  那名白衣玉佩卓爾不群的年輕劍士細一看封面後,果真將秘籍砸在地上,氣急敗壞道:「假的!是什麼《公羊傳》!」

  狡猾如老狐狸的鷹鉤鼻老者早已遁走,老傢伙輕功本就高於眾人一籌,這一耽擱,天大地大由他遠走高飛了。

  劉妮蓉瞧完煞是好看的熱鬧,回過神才想著要遠離是非之地,但形勢已經決定魚龍幫走不了了,那些翻山越嶺千辛萬苦追奪秘籍的江湖好漢一個個瞪大眼睛,明擺著想遷怒於魚龍幫。

  那名領頭的棋劍樂府俊彥神情冷峻,總算沒有率先對魚龍幫發難,高門大宗的起碼氣度還是有的。

  劉妮蓉正在小心翼翼醞釀措辭,不承想姓徐的已然搶先開口說道:「各位英雄好漢,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也是遭受了無妄之災,就不需要刀劍相向了吧?」

  劉妮蓉懸著心七上八下,生怕這幫人矛頭一齊針對魚龍幫。

  棋劍樂府劍士燦爛一笑,倒提長劍,雙手抱拳略作一揖,算是做足了江湖禮儀,豁達道:「確實如此,就此別過。」

  一名伸長脖子去看棋劍樂府腳下書籍的傢伙眼尖,認清了封面,憤憤道:「還真是一本《公羊傳》,這老賊太陰險了!兄弟,咱們繼續追!」

  魚龍幫趕忙主動首尾斷開,讓出一條大道。

  除去把命丟在這裡的幾具屍體外,剩下三十來號魚貫而過,棋劍樂府也不例外,只不過那名手持一柄劍身油綠長劍的公子哥停了停,對馬背上的劉妮蓉笑問道:「在下棋劍樂府王維學,敢問小姐芳名?」

  前頭幾名不對路的江湖莽夫聽見以後,身形不停,嘴上嘀咕道:「出來搶秘籍也不忘勾搭路邊野草,真不是個東西!」

  「棋劍樂府啥時候出了這麼個斯文敗類!」

  「一顆屎壞了一鍋粥,世風日下哪。」

  自稱王維學的劍士充耳不聞,只是抬頭笑望向劉妮蓉,其餘六位同門師兄弟與其他人一起前奔而去。

  徐鳳年笑了,「那本秘籍是真的。」

  劉妮蓉礙于禮節,淡然道:「陵州劉妮蓉。」

  這名劍士眼角餘光瞥見眾人遠去,收斂起臉上輕浮笑意,不急不緩走向那本秘籍,彎腰撿起,放入懷中,臨行前對一臉震驚的劉妮蓉微笑道:「姑娘好美的腿。有機會定要摸上一摸,才不負此生。」

  曹長卿與帝王手談,大宦彎腰捧棋盒,皇后見其進賢冠絲帶斜墜,伸出纖手幫忙系緊。君王憐惜身側棋詔八鬥風流,見此僅是會心一笑,絲毫不怒。這樁美談以訛傳訛,被後來的文壇士林傳成曹官子醉酒捏棋子,直呼大宦官名諱,高呼給爺脫靴,讓讀書人無限遐想。但這是只有在西楚皇朝才可能出現的士子風流。如今的朝堂,以及大多數人的草莽江湖,遠沒有這般詩情畫意。大文人以鐵板琵琶高歌大江東去,無疑是壯烈豪邁的,可那些日日夜夜在江面上討生活的小百姓,少不得在收成不好時對這條大江吐上幾口口水。魚龍幫眼前那幾具搶秘籍不成反喪命的屍體,不應了那句手起刀落人抬走的老話?徐鳳年悄悄下馬,前往幾具屍體旁邊,蹲下後翻翻檢檢,似乎想要發死人財。

  劉妮蓉原本對手下幫眾的行徑就有些臉紅,看到姓徐的如此不顧忌江湖道義,更是撇過頭。至於棋劍樂府劍士的言語調戲,除了臉面上必須要做給幫眾們看的羞怒,其實心底早已麻木。仗勢殺人的周自如也好,這位靠機敏心術搶得秘籍的北莽劍士也罷,不都是看著風流倜儻其實內裡醃臢的一路貨色嗎?她對姓徐的,記仇歸記仇,反而更接受這傢伙的直截了當,最不濟做了惡人也從不打幌子。棋劍樂府裡出來的登徒子也不傻,過完了嘴癮,就動身掠走,只是才奔出七八丈距離,就被一人攔路截下,竟是那兜了一圈主動重返險境的鷹鉤鼻灰衣老者。老頭天生長得一副凶相,嘴唇黑紫,桀桀笑道:「王維學,這趟貓抓老鼠的遊戲,就你小子心眼用得最多,到頭來聰明反被聰明誤,爺爺宰了你後,拿到《青蚨》再栽贓給這幫北涼蠻子。」

  王維學見到鷹鉤鼻老者後,沒有任何驚懼神情,從懷裡掏出還沒焐熱的秘籍,嬉笑道:「宋老神仙說笑了,哪裡是什麼貓抓老鼠,分明是自不量力的貓抓老虎。我離開棋劍樂府前,師尊們曾吩咐在下只是與宋老借閱一番,事後定當雙手奉還,不是搶。不過宋老若是不捨得借,我物歸原主便是,不勞煩宋老動手,只不過江湖上都說宋老睚眥必報,恩怨分明,我王維學年紀輕輕,不敢確定是否惹惱了宋老?」

  灰衣老者眯眼陰沉道:「既然你這乖孫兒識相,爺爺我也懶得濫殺一通,你放心,將《青蚨》還給爺爺,自然不會跟你這後輩斤斤計較。說起來我與你師叔祖仁字劍王鶴飛算是同輩,爺爺沒猜錯的話,這部吳家劍塚流出的《青蚨》,是你那個姓名有趣的師父想要。小子你放心,等爺爺參透了劍典,自然會去你們棋劍樂府,以物換物。莫要拖延時間了,拿來!」

  王維學見這位凶名在外的魔頭眼神暴戾,毫不猶豫就丟出了這本來歷非凡的上乘秘籍。灰衣老者接過以後,看也不看就塞入袖中,再次伸手,猙獰笑道:「乖孫兒,別考驗爺爺的耐心,再不老實一些,就要你的命了!就算那幫人在眼前,爺爺鐵了心要殺你再走,一樣是易事。」

  王維學笑得天真無邪,趕緊從懷中抽出一張從《青蚨劍典》中撕下的書頁,揉成一團丟給這位魔道巨擘,嘴上稱讚道:「宋老料事如神,雕蟲小技果真瞞不住老神仙的法眼,王維學佩服。」

  灰衣老者搓開書頁,確認無誤後,臉色陰晴不定,好像在盤算要不要捏死這只棋劍樂府的後生。王維學站在原地,一臉無辜道:「宋老難道是想要我師伯祖提前出關敘舊?」

  重獲秘籍的灰衣老者伸手摸了摸鷹鉤鼻,眼中陰霾散去,開懷笑道:「你這孫兒的性子倒是與棋劍樂府那些朽木不太相似,可惜誤投師門,早些時候被爺爺看到,說不定就要收入門下,好好栽培栽培。」

  失去秘籍的王維學瞧著更開心,笑道:「可惜了宋老的錯愛,看來是小子沒這份天大福氣。」

  老者轉身掠走,身形如鷹隼,幾個起落便不見蹤跡。

  徐鳳年摸索了半天,除去幾百兩銀票和幾隻瓷瓶,沒有找到一本秘籍,看來這些江湖客也知道搶秘籍是命懸一線的勾當,沒敢把真正值錢的好東西捎上。那名敢不把棋劍樂府當回事的灰衣老者顯然不是一個弱把式,僅看輕功,穩坐二品境,搶這種人的東西,沒些過硬本事不敢湊熱鬧的。再者爭搶秘籍最要命的地方在於提防四面暗箭。春秋仍在時,當年武林中推選了一位聲望武力皆有的盟主,帶著四五百人的大隊伍去對付一個指玄境老魔頭,殺死魔頭不過折損百來條性命,事後無主的寶物露面,死得人才叫多,盟主更是被同道中人剁成了肉泥,慘劇過後還是慘劇,盟主的莊子也在一夜之間化作灰燼,爹娘妻兒僕役近百人全部死盡,這以後人人想做的武林盟主再也沒誰樂意去當。

  註定要無功而返的樂府劍士王維學眾目睽睽下給了自己一耳光,然後走向魚龍幫,厚顏無恥道:「劉小姐,相逢便是緣分,我要去留下城,借匹馬讓我隨行?若是沒閑餘馬匹,我們共騎一馬也行。」

  劉妮蓉怒形於色。

  徐鳳年起身後笑道:「我的馬借你。」

  王維學笑眯眯道:「你也配?」

  徐鳳年一笑置之,不理睬這位出身名門的劍士,對劉妮蓉說道:「我去追那名老前輩,看能不能認個師父。」

  魚龍幫面面相覷,這姓徐的臉皮和膽識都是一點不輸給那叫王維學的王八蛋啊。

  徐鳳年說完就慢悠悠地向著灰衣老者遁走的方位走去。坐于馬車上的公孫楊望著這人的背影,發出一聲歎息。再看到那名棋劍樂府的俊彥猶豫過後還是騎上馬,然後黏在劉妮蓉身側,公孫楊反倒是面容平靜。徐鳳年過了一座遮掩視野的山坡,才要鼓蕩氣機疾速奔走,就看到那灰衣老者兩根手指間夾著一隻小飛蟻,小東西眨眼間出現,眨眼後消逝,分明是一隻晶瑩剔透的南蠻蠱物。看到徐鳳年的身影,鷹鉤鼻老者捏爆小蠱,譏諷道:「小子在爺爺面前玩雙蟻蠱,貽笑大方!」

  徐鳳年眼前懸空浮現另外一隻飛蟻,墜地掙扎了一番便死去,當初追蹤肖鏘也是靠著這種從舒羞那裡要來的蠱物,此時看著灰衣老者,徐鳳年抱拳笑道:「我曾經聽說過吳家劍塚的青蚨養劍胎秘術,十分玄妙,就想著與老前輩借閱一次,只要盞茶工夫,看完便歸還,若有失敬之處,還望老前輩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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