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二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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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僧人躺在籐椅上,聽著屋裡的小打小鬧,沒來由記起了許多年前一個冬季,在京城小巷裡吃過的一種麵茶,是很能養人的作物糜子細細磨成的。麵茶滾燙,輕輕搖晃,便在一隻小瓷碗裡蕩漾。吃法也有一些窮講究,嘴得貼著碗邊上吸溜著喝,轉悠著小碗,如此一來,入嘴熱而不燙舌,碗裡頭的麵茶也不會早早變涼,五臟六腑無一處不暖和。大街小巷屋簷下掛滿了冰凌錐子,可喝這樣一碗麵茶,身子暖和了,心也就跟著暖和。當然,最讓他在嚴寒裡感到暖意的是身邊坐著一個女子。這女子興許不那麼好看,心眼不太大,有些刁蠻,可大千世界裡,茫茫人海中,偌大一座京城,萬人空巷,數十萬人,他沒有看到皇帝陛下,沒有看到王侯公卿,獨獨看到了她。他既然已經比很多世人都要敬佛禮佛,便心中無愧,對得起那剃去的三千煩惱絲了。他只覺得當不起那些崇敬的眼神,將他視作神明,於是與她一起喝麵茶的時候,還有她掏錢結賬的時候,他有些臉紅。 柴米油鹽,粗茶淡飯,很好啊。 媳婦說那座京城有太多不要臉皮的女子,不許他再去,不去便不去。 白衣僧人笑了笑,睜開眼望著當空日頭,自言自語道:「都老啦。」 曬衣服的女子耳尖,怒道:「又有哪家的小狐狸精不害臊來勾搭你了?」 身材異常高大的僧人趕忙起身,跑去幫忙晾曬衣服,笑眯眯道:「媳婦,我來我來。」 折騰完了行囊的李東西站在門口,看著相親相愛的爹娘,想著娘親睡覺打呼嚕震天響,還沒個睡相,三天兩頭被踹下床的爹都能一點不介意,小姑娘頓時有些憂傷,徐鳳年會喜歡自己這樣的姑娘嗎? 小姑娘紅了眼睛,嘴角掛著滿滿的少女情愁,「笨南北,我知道你下山,碰不到徐鳳年的。」 小和尚慌了神,「那我下了龍虎山,先不回家,去北涼找世子殿下,好不好?」 李東西破涕為笑,白眼道:「算啦,我是女俠,不在乎這個!」 小和尚傻乎乎跟著笑起來。 白衣僧人搖頭歎氣,怎的收了這麼個不爭氣的笨徒弟。 女子會心笑道:「南北不像你才好。」 當晚,小和尚笨南北一如既往地睡得安穩。反倒是跟他沒啥關係的李東西翻來覆去,睡不著,很晚才勉強睡去。 清晨時分,一名輩分奇高的百歲老僧親自來到後山茅屋,迎接一禪講僧去大雄寶殿那邊。以鬚髮如雪的老方丈為首,寺裡一些閉關的老傢伙也都專程破關而出,廣場上起碼聚集有三四百個身披袈裟的大光頭,更別提許多躲在遠處湊熱鬧的小沙彌小光頭,十年難得一遇的盛況空前啊。如果李東西看到這副場景,還不得翻白眼翻累啊。小時候她還喜歡在聽和尚誦經時數一數有多少顆光頭,可年年數月月數日日數,總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幸好李子姑娘睡得晚,賴著還沒起床,白衣僧人和小和尚吳南北都沒敢叫醒她,叫這位以做女俠為理想的姑娘起床她可氣大得很,便是小和尚的師娘都不敢輕易去觸霉頭,更別提一家四口就數他們最沒有江湖地位的師徒了。再者,吳南北也怕到時候自己捨不得,讓東西瞧見了要笑話或者生氣。 人海自動分開。 眼神清澈的小和尚和慵懶的白衣僧人,並肩而行。 以老好人著稱的老方丈笑呵呵走下臺階,見著了小和尚,打心眼裡喜歡。 老方丈正要說話,看到原本剛剛併攏的人海再度分開,抬頭看去,就瞅見一個在兩禪寺就是最大的小姑娘跑了過來,竟然邊跑邊哭了? 笨南北的師娘站在廣場邊緣停下腳步,一臉無奈。 姑娘跑到爹和青梅竹馬長大的笨蛋小和尚跟前,一路哭來,已經哭腫了眼睛,約莫是跑得急跌倒過,身上沾了許多塵土。她死死抓住小和尚的袈裟一角,傷心欲絕道:「笨南北,我做噩夢了!」 饒是在場大光頭們都是名動天下的得道高僧,此時此景,都是善意地哄然大笑。 白衣僧人與老方丈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微微歎息。 李東西死死攥住小和尚的袈裟,生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這片袈裟,再也見不到這個天經地義以為會永遠在一起的笨南北。她傷心欲絕,哽咽道:「我夢見你死了,成了佛陀,你說要往西而去,再也不理我了! 「我喊你吳南北,我說不喊你笨南北了,我還說讓你喊我李子和東西了,可你就是不理我,還是走了! 「南北,我夢到你站在北涼城下,我站在城頭上,只能看著你,你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可怕騎兵,不知道有幾十萬,可你說『天地之大,容小僧只在這北涼城前方寸地,為李子豎起一道慈碑』,然後那些壞人就一齊射箭了,他們也不衝鋒,只是一撥一撥箭雨潑在你頭上!你先是流血,整件袈裟都紅透了,後來你在原地坐下,低頭念經,血都變成金色的了!然後你就變成了佛陀,爹說過這就是菩薩低眉金剛怒目,你成了佛陀,你再也不肯見我了! 「笨南北,我不要胭脂水粉了,你別死,好不好?」 姑娘說得斷斷續續,梨花帶雨。 與老僧們說經講法,有天女散花頑石點頭風采的小和尚,估計是心疼東西的傷心,也跟著哭了起來。 整座廣場僧人盡悚然! 被震撼得無以復加。 老方丈眼皮斂了斂,輕輕望向白衣僧人,後者笑了笑,道:「無妨,我這徒弟不去龍虎山便是,我去,師父,行不行?」 老方丈微微一笑,本應該情理之中這次卻是天大意料之外地點頭道:「行。」 小和尚笨南北正了正袈裟衣襟,雙手合十,面朝背後高處便是大雄寶殿匾額的老方丈,低頭輕聲道:「小僧如果真的可以成佛,今日起卻也不想成佛了。」 北莽與北涼貿易,其中以馬買茶比例極高。起先茶大多是粗茶,用作調劑飲食,但久而久之,也就逐漸有幾條古茶馬道建成,輸送龍井、碧螺春、大紅袍這類好茶。雨前、明前這段時候尤為繁忙,茶道上商賈販客絡繹不絕。留下城作為一座北莽南部較大的邊城,近水樓臺,加上城內有幾眼水質上佳的好泉,其中雀舌泉更是名列天下七十二名泉之一,使得城裡茶館林立茶亭錯落。城裡東北角銀錠橋附近有一處臨水小茶肆,不掛牌匾,門口掛了只竹編鳥籠,停著一隻綠衣紅嘴的鸚鵡,都說鸚鵡學舌,可這只憨貨見著客人就殷勤地喊「公公,公公」,這不是討罵討打嘛,實在讓人惱火。加上茶肆簡陋,賣的又不是上等好茶,只是舊西蜀那邊傳過來的蓋碗茶,吃法俗氣,茶葉也一般,也就顯得門庭冷落。老闆是個有些書卷氣的老男人,兩鬢霜白得徹底,面容卻是中年男子,以他生冷疏遠的性子,哪裡拉攏得起熟客。 店裡唯一的夥計是個年輕男子,相貌還算周正,成天挎了柄木劍,偶爾逮著了不明就裡進這間小茶肆的面生客人,鼓足力氣熱絡伺候,可用力過頭,反而讓那些客人厭煩,付過了茶錢也不打算再來,小小茶肆生意便越發冷清。好在租金不貴,本錢也不多,茶肆勉強支撐得下去。 暮色中,老人臨窗坐下,給一架蟒皮二胡調弦,先前有上門客人識貨,見這架烏木二胡音質好,想出八十兩銀子買下,不管青年夥計如何慫恿唆使,說有了八十兩銀子就可以開一家更大的茶樓,可惜老人就是不賣,讓年輕人氣得差點把那只鸚鵡宰了吃肉。這會兒他給自己搗鼓了一碗加蛋的蔥花面,在隔壁桌子上埋頭吞咽,含混說道:「老黃頭,再這麼下去,我們茶肆可就要做賠本買賣了,我知道你不缺錢,但以前我兄弟說過,出來混江湖,自己大手大腳是一回事,但既然是與人做買賣,絕不能虧了去。老黃頭,你別假裝聽不到,跟你說正經事,你再這麼裝聾子,我可真跟你急了。」 氣質冷清的老頭子斜瞥了眼挎劍青年,譏諷道:「溫小子,你不就是想著掙錢了,好將茶肆換成茶樓,到時候有由頭跟我開口雇兩位秀氣小娘子來幫工嗎?想女人想瘋了?我這兒還有幾吊錢,大牌青樓去不了,找些姿色尚可的野妓還是綽綽有餘,可惜私妓不比官妓,給不了你破處的紅包。」 姓溫的年輕人拿大碗狠狠一拍桌子,怒道:「老黃頭,扯什麼犢子呢,我是這種人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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