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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故而在這裡混江湖,是真正的刀口舔血,其中的艱辛心酸,絕非外人能夠想像,每個人都是從頭到腳壞到骨子裡的壞人,但每個人又都是某些人心目中頂天立地的英雄好漢。

  魚龍幫三十多人,攤上肖鏘這麼個忘恩負義又狼子野心的副幫主,也算倒了八輩子的血霉,可在肖凌以及整個肖家眼中,肖鏘無疑是個稱職的好父親。如果更換門庭的魚龍幫有機會稱雄陵州江湖,恐怕剩下的幫眾們即使知曉了這段內幕,若非有密切牽連的人物,大多也會故作不知,只會繼續對肖鏘肖凌父子感恩戴德,敬畏有加。

  一位使長柄長鋒樸刀的魁梧馬匪頭目瞧著氣氛融洽,順帶著對氣味不怎麼相投的肖鏘也看著順眼起來,笑著打趣道:「肖幫主,你有所不知,咱們這邊可是很難找到能值幾匹熟馬的女子,再怎麼水靈,除非是北莽的官家女子,否則撐死了價值半匹熟馬。宋貂兒這回寧肯不要馬也要霸佔那姓劉的閨女,咋的,肖幫主,這小娘們兒生得沉魚落雁不成?」

  另外一名赤手空拳的馬賊頭目怪笑道:「呦,老銅錢你還知道『沉魚落雁』這個說法,學問大了去啊。」

  使朴刀的漢子姓錢,因為嗜財如命,所以有了個「銅錢」的綽號。他咧嘴吐了一口濃痰,笑駡道:「老子還知道你婆娘奶子有多大,嘿,昨晚剛往上邊抹了好些口水。」

  被挖苦的馬賊也不惱,撇嘴笑道:「老銅錢,你那閨女醜歸醜,不過屁股賊大,保准能生男娃,老子就好屁股翹這一口!老銅錢,啥時候讓咱認你做老丈人啊?」

  老銅錢拿腳踩了下樸刀,這個曾經用碎銀把一個大活人撐死的悍匪痛駡道:「去你娘的,敢禍害我閨女,我拿銀子喂飽你!」

  肖鏘打心眼裡憎惡這些馬賊的言行無忌,只不過礙于宋貂兒的顏面,才不好發作,但臉上也沒了客氣笑容,平淡道:「宋兄弟的眼光當然很好。」

  讀過許多籮筐詩書甚至差點成為北莽官員的宋貂兒有一顆玲瓏心,遠比這些糙漢來得八面玲瓏,打圓場道:「好了,閒話屁話休提,容宋貂兒多嘴一句,這趟大買賣做成以後,也算是交情了一場,咱們幾家的恩怨,大夥兒肚子裡都有一本明明白白的賬本,宋貂兒希望看在這次每人到手幾千兩白花花銀子的面子上,都各自退讓一步,劃去幾筆牽扯不清的糊塗賬。還有,以後再有燙嘴的生意,別他媽只想著吃獨食,多聯絡聯絡,有錢大家一起賺,在家數銀子,總比你陰我我黑你來得痛快,是不是?」

  李黑塔率先點頭,老銅錢和臉上有刀疤的,也跟著點頭。

  肖鏘沒來由一陣傷感,劉妮蓉畢竟是他看著長大的,甚至很長一段時間裡,他還有過要撮合她與肖凌在一起的念頭。只可惜不是每一對兩小無猜的孩子長大以後,都會珍惜當年青梅竹馬的不易。肖鏘不怪劉妮蓉看不上肖凌,事實上肖凌一樣瞧不起這個出身優越的兒時玩伴,說她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小姐身子丫鬟命。肖鏘微微搖頭,將這股傷感情緒揮去,只是感歎自己畢竟老了,一個劉妮蓉的生死禍福,比起自家的興盛,實在不值一提。想到這裡,肖鏘眼神如一頭夜梟子。幾位原本對這名老劍客心存輕視的馬匪都心中一凜,這幾位看似大大咧咧,但誰不在暗中打量肖鏘與宋貂兒,就怕被宋貂兒給黑吃黑了,要讓馬賊同心同德,就跟要北涼鐵騎不沾血一樣難以置信。

  肖鏘似乎記起什麼,陰沉笑道:「這次還有個將軍府裡出來的年輕人,姓徐,佩刀,長得俊逸非凡,很有世家子風度,各位大當家的想要沒有後患,此子必須死得徹底!」

  宋貂兒拿手指點了點兇神惡煞的刀疤臉,笑眯眯道:「沒事,只要長得好看,汪老哥向來男女不忌。我可知道汪老哥這次帶來的人馬裡,就有個清秀後生,拳腳本領稀爛,據說伺候男人倒是乖巧,每晚都要被汪老哥使喚得嗷嗷叫。」

  刀疤臉來了興致與性趣,並不否認他的男女通吃,只是看著肖鏘笑問道:「哦?這小子長得真能湊合?肖幫主可別拿老汪我開涮啦,否則吊起了火卻沒地方瀉火,總不能跟老銅錢那樣拿塊豬肉條子摳個洞吧?」

  一夥人哄然大笑,連肖鏘都笑得不行。

  一個溫醇嗓音響起,「汪老哥,你瞧我長得咋樣?」

  幾乎瞬間同時,肖鏘提劍起身,李黑塔手握雙斧瞠目怒視,老銅錢腳尖一挑樸刀,橫刀而立。

  姓汪的刀疤臉無意間被指名道姓,原本驚懼異常,只不過認清來人的面孔後,眼神變得炙熱。

  唯獨宋貂兒沒有動靜,一手拿捏著精雕細琢的玉佩,另外一手在唇邊吹了一聲口哨,這才抬頭看著肖鏘背影,說道:「肖老哥,該不會是你跟魚龍幫給我們下套子吧?沒道理啊,這對你有什麼好處?而且魚龍幫才三十幾人,就算今晚只有我們四人,你們也不敢保證能讓我們都交待在這裡,只要逃出去任何一個……」

  說到這裡,李黑塔放下一柄宣化板斧,手貼著胸口,陰森瘮人地笑著打斷宋貂兒的言語,說道:「逃出去一個,還想著報仇不成,肯定要趁火打劫,攏起其他三個死鬼的人馬了。宋貂兒,你他媽的別在這裡揣著明白裝糊塗,這就是你跟這姓肖的老烏龜還有魚龍幫陷害我們!不過宋貂兒啊宋貂兒,你真以為就你帶了人馬來這裡?」

  宋貂兒只是擺擺手,溫和笑道:「雖然這次說好了只是五人談事,約好讓各自人馬離開五里路,但肯定會私下讓手下慢慢靠攏過來,這是人之常情,宋某也不是三歲稚童,對此理解得很。李黑塔,先別忙著拿出火筒子發信號,小心壞了大事。先讓肖老哥給我們說道說道。」

  一時間,一個外人說了一句話,竟有了讓五人展開窩裡鬥的滑稽形勢。

  肖鏘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個按理說如何都不會出現在這裡的佩刀青年,轉頭苦笑道:「宋老弟,肖某怎會陷害你,這小子便是那姓徐的,不知道他怎麼跟到了這裡,如果帶了魚龍幫過來,恐怕先前謀劃都要作廢了。真是如此,肖某連那四千兩銀子都不要了!就當作賠償給四位大當家的。」

  來者自然是世子殿下。

  徐鳳年鼓掌笑道:「肖幫主行事果決,不愧是做大事的人。讓姓徐的大開眼界,光是見識了這等梟雄手腕,一車子貨物白送給各位,也值了。只不過怕你們幾位沒命花。」

  刀疤臉猖狂大笑,「你這小子說話口氣比宋貂兒還大,老子喜歡得很哪!」

  肖鏘皺眉道:「你沒有告知劉妮蓉和公孫楊?」

  徐鳳年眯眼道:「他們知不知道重要嗎?要知道舉頭三尺有神明。」

  三位馬賊頭子面面相覷,這小子是失心瘋了?胡言亂語個啥?

  宋貂兒仿佛被逗樂,終於捨得站起身,掛好玉佩懸在腰間,系緊了紅繩,打好一個活結,這才抬頭望向徐鳳年,「這位徐公子,既然敢單身赴會,想來肖幫主還是低估了你的實力。舉頭三尺有神明?他們可能不信,不過我信,但信歸信,怕還是不怕的,現在宋某最好奇的是你有沒有低估我們幾位的能耐,要是錯了,你的下場,可能會比較糟糕。」

  宋貂兒說完,手指向刀疤臉,一切不言而喻。

  徐鳳年也不與這幫早已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與人賭命的傢伙廢話,伸出兩指,只留一條縫隙,笑著問道:「要是我離一品金剛境界,只差一線,你們逃不逃?」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繼續問道:「你們逃得掉嗎?」

  這應該是一個驚喜不斷的夜晚。

  肖鏘和四名出生入死的馬賊都被這話給弄得想笑,連宋貂兒都覺得這哥們兒十成十是腦子有毛病。

  天底下的任何一位一品高手,除了情理之中的屈指可數,而且大多或隱居山林,神出鬼沒,或高坐門派幕後,深居簡出,極少數則被朝廷各種頂尖勢力捧為座上賓,也是當菩薩敬奉。而天下何其大,江湖何其廣?要找到一位一品高手,無異于大海撈針。饒是宋貂兒這幾位都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也就只有肖鏘年輕時有幸遠遠見過一位金剛境高手的風采。宋貂兒略好,曾在北莽京城見過一位久負盛名的二品頂點高人,的的確確是離金剛境才差一層窗戶紙,可那位老前輩,當時已經花甲之年,歸功於老當益壯才有這份玄妙神通。眼前這名佩刀年輕人,多大,才及冠幾年?

  徐鳳年說話間,已經被五人包圍。

  有了相當境界以後的武夫,即便前一刻還是陌路人,一旦配合起來也頗為天衣無縫。

  刀疤臉率先出馬,臉龐猙獰,雙拳直探徐鳳年胸口。

  朴刀匪首一刀橫掃千軍裂空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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