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八〇


  騎士丟給卑賤無賴們事先說好的一袋子銅錢,彎下腰,眼睛盯在小娘子身上,輕聲詢問身邊幾個不入流的貨色:「得有個由頭才好,倒馬關將士向來愛民如子,可不會與百姓為難。」

  一個青皮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小聲笑道:「軍爺放心,這個簡單,這許織娘經常去鎮上買些碎綢小緞,回家繡成香包,再拿去集市上販賣,軍爺就說倒馬關有將軍夫人小姐,想要她入府刺繡。這個說法如何?」

  伍長眼睛一亮,不得不正眼看了下這個青皮,破天荒拍了拍他的肩膀,嘖嘖道:「不錯不錯,你小子有點小聰明,叫什麼?這趟差事若是妥了,以後跟著我混,在倒馬關這裡任你吃香喝辣,只管報上本官的名號,看誰敢收你的錢!」

  那得了一大筆橫財還得富貴的無賴激動萬分,顫聲道:「軍爺,小的叫張順,軍爺喊我順子就行!」

  看到軍爺朝小溪那邊扭了扭脖子,張順潤了潤嗓子,狠狠瞧了一眼那個自己每晚上都奢望著摟在懷裡褻玩的小婦人,讓你端架子,老子得不到你的身子,也絕不讓你有清白日子過,你不是為了貞節牌坊,連許多樁家境殷實人家主動找上門的婚事都拒絕了嗎,老子知道你這個小娘們兒傲氣,偏不讓你身子和名聲清清白白,等到被那個天大的軍爺果毅都尉玩過了你,你還有什麼臉皮和心氣繼續裝貞潔烈婦?嘿,到時候老子再好生折騰你,豈不是與大將軍都成了一起做過那種事兒的兄弟?只是不知道等輪到老子,得是第幾手了,看情形,身邊幾位個個眼神跟豺狼一般的軍爺,肯定是不會放過她的。

  一肚子壞水的張順悄悄努了努嘴,伸手抹去口水,大聲嚷道:「許清,倒馬關有位將軍夫人請你去刺繡,賞銀……」

  伍長騎士自作主張輕聲說道:「二十兩。」

  張順立馬順竿子往上爬,以施捨語氣拉長嗓子說道:「二十兩!你一年到頭也掙不了這麼多,還不趕緊跟軍爺一起回倒馬關?!耽誤了將軍夫人的事,你吃罪得起嗎?!」

  張順賊心暗起,儘量語調平靜道:「那籃子衣物,我替你拿回家就行。」

  馬背上的軍爺伍長皺了皺眉頭,如何不知道這張順的齷齪心思,但他還是沒有出聲。他知道想讓底下人心甘情願地辦事,當一條不光會搖尾巴還能替主子咬人的走狗,光靠官威壓著是不行的,若是不給點額外甜頭,個個油滑吝嗇,你能如何?

  徐鳳年這時才知道她叫許清。

  只是這個簡簡單單姓名裡的「清」字,在這個世道,是不是過於沉重了點?

  小娘子許清咬著嘴唇,她背後小溪才及膝高度,哪怕投水,又淹得死誰?她搖頭道:「我不去!」

  伍長與身邊騎士都面無表情,顯然預料到會是這個回答,沒有急於施壓。一個孤苦伶仃的孀婦,如何在與十餘鐵騎以及與整個倒馬關的抗爭中勝出?

  張順怒不可遏道:「許清,你別給臉不要臉,信不信老子把你打暈了扛去倒馬關!」

  許清抬起手臂,手裡有一根敲衣的實心木槌。

  十餘騎卒見到這個小婦人倔強得如此可愛,哈哈大笑。

  張順憤恨這個不識抬舉的娘們兒讓自己丟人,捋起袖子就要去溪邊讓她知道拳頭輕重,當然不會真用死力去打她,揩揩油也好的嘛。

  「娘,不要去!」

  一路跑得灰塵撲面的稚童不知摔了多少跤,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這個頑皮卻孝順的稚童帶著哭腔,拼命對他娘搖頭。窮苦孩子,多少會早些知道世事的辛酸。

  張順獰笑道:「許清,別忘了你還有個兒子,你若是忤逆了軍爺們,他們宰相肚裡好撐船,不與你一個寡婦計較,可張順我就要跟你兒子好好交情交情了!」

  張順說完小跑向孩子,六七歲的孩子如何鬥得過正值壯年的潑皮無賴,被箍在張順懷裡,孩子張嘴咬了一口張順手臂,帶出血來,被氣急敗壞的張順拿手臂掐住脖子,竟是要有勒死稚童的跡象。

  小娘子依然沒有哭出聲,轉過身放下竹籃,擦去眼淚,這才轉頭平淡道:「我去。」

  徐鳳年走到有一手好刺繡的小娘子身邊,提起竹籃,交到她手上,攔在她身前,看著那些打著北涼鐵騎旗號的倒馬關武卒,笑了笑,緩緩說道:「各位軍爺,我是嫂子許清的遠房親戚,來往邊關和陵州,也算掙了些銀子,身上有一百多兩,若是軍爺不嫌棄,都可以拿去喝酒。只求高抬貴手則個,別讓我嫂子去將軍府,畢竟嫂子是驛卒遺孀,這事兒再清清白白,將軍夫人再體恤百姓,可若是傳出去,對嫂子、對北涼邊關的名聲都不好。」

  一百兩白銀?張順都忘了禁錮懷裡的小兔崽子,全是碎銀的話,都能在桌上堆成一小座銀山了,全部折換成銅錢的話,那還不得把眼睛都給刺瞎嘍?!沒見過世面的苦人家,對富貴,都不知道何謂富可敵國或者富埒王侯,遠不如腰纏萬貫來得朗朗上口和直觀形象。千文為一貫,一百兩銀子,那就是足足一百貫,其實銀貴銅賤,起碼能換到手一百零幾貫。張順心想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奢望不就是出門行走,能掛個十幾二十貫在身上晃蕩嗎?吃飯喝酒就摘下銅錢丟到桌上,那叫一個豪爽,回了家,再摟著兩個體嬌腰細臀肥的娘們兒暖炕頭,這人生也就沒多餘念想了。

  張順目瞪口呆地望向那橫空出世的年輕男子,長得人模狗樣,的確像是不缺錢的公子哥,都他娘的讓他眼紅地佩上刀了,賤民別說腰間懸刀鬧市行走,許多衣衫著色都有條條框框拘束著。

  可是奇了怪了,許清這小娘們兒何時有了個出手動輒一百兩銀子的富裕親戚?該不會是那種偷偷摸摸在莊稼地裡翻滾的姘頭吧?張順腦袋瓜轉動,琢磨著煮熟的鴨子可不能從鍋裡飛走,這一百兩銀子從那小白臉兜裡掏出來,板上釘釘跟他沒有屁的關係,許清一旦不去倒馬關,沒有被那果毅都尉壓在身下,那他唾手可得的飛黃騰達就成了一泡屎,還惹了一身腥。附近幾個村子大多沾親帶故,雖說沒誰能把他怎麼樣,可免不了背地裡戳他脊樑骨,關鍵是就沒可能嘗一嘗許織娘的味道。

  決不允許自己功虧一簣的張順陰笑道:「親戚?我怎麼聽說你小子是垂涎許清身子的外鄉人,別仗著有點小錢就敢跟咱們倒馬關的軍爺們較勁,小心偷雞不成蝕把米!」

  那名魁梧伍長對於張順編派的髒水不感興趣,也不信,只不過這名年輕刀客打開天窗說亮話後,其中一個消息讓人頗為頭疼,這小娘子死鬼丈夫生前竟有驛卒的身份?千萬可別是幽州那邊的陣亡士卒,這幽州三天兩頭跟北莽蠻子廝殺,上頭對這兩州殉國士卒的身後撫恤把關極嚴。也不是說伍長沒辦法搶人,一個發狠也就搶了,只不過萬一惹來上吊投井的鬧劇,少不得花銀子去跟方方面面擦屁股,村子這邊得壓下,縣府官衙那邊也得通氣。

  這還是其次,如果讓韓校尉覺得自己辦事不力,以後如何爭得過其餘那些酒桌上稱兄道弟、一個轉身便不遺餘力挖坑陷害的袍澤同僚,如何順順當當升官發財攬銀子?

  見在倒馬關可以橫著走的軍爺都猶豫不決起來,張順狗急跳牆了,指著溪畔那對狗男女罵道:「許清,你男人不過是咱們錦州鬧出天大笑話的驛卒,被驛馬甩下馬背給踩踏致死,說出去都丟倒馬關爺們兒的臉!你還有臉面去領那份撫恤銀子,我呸!老子要是縣府裡當差的,別說七八兩,七八文錢都不給你!現在公公婆婆進土裡躺著了,就以為沒人攔著你找野漢子了?

  我猜是不是你親手害死倆老傢伙的啊?你這種娘們兒,比窯子裡那些好歹賣身掙力氣汗水錢的婊子還不如,就該遊街示眾,騎木驢浸豬籠!」

  稚童魔怔了一般去撕咬張順,哭喊道:「我爹是英雄!不許你罵我娘!」

  張順煩躁,一把將這兔崽子推摔在地上,罵道:「都不知道你是誰的種!還英雄,你爹是戴了綠帽的狗熊!連匹馬都管不住,能管得住你那娘?」

  小娘子咬破了嘴唇,滿嘴鮮血,淚眼朦朧,卻狠下心對右松大聲說道:「不許哭!」

  滿腹委屈的孩子愣了愣,竟然果真安靜下來。

  伍長如釋重負,既然是本州境內的驛卒,而且似乎連戰場陣亡都稱不上,就是周自如這些有心人想要捅破天都沒那本錢。當兵當到他這個位置,誰沒幾個心眼,錦州倒馬關因為地理位置內陷向北涼的緣故,北莽蠻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才敢殺入這個大口袋,沒有戰事已經十幾年,既然不需要提著腦袋去跟北莽蠻子搏命,那錦繡前程如何而來?總不能等著天上掉餡餅,可不就是做這些不太光彩的事情去討韓濤這些大人物的歡心嗎?這名伍長記得前些年上司遇到韓校尉東窗事發,被出身士族的母老虎給聽說了金屋藏嬌,上司二話不說就上去頂缸,將那名小嬌娘八抬大轎明媒正娶回了家,自己連碰都不敢碰一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娘們兒洗乾淨香噴噴地等著韓校尉寵倖,還得他親自去把門望風。伍長除了佩服還是佩服,這不韓校尉玩膩了那名女子,就給上司去鄰近縣城謀求了一份美差,上司偶爾衣錦還鄉,還能跟韓校尉把酒言歡。

  這就是為官的學問啊,伍長如何能不服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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