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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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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孩子到少女,再到女子,二十幾年以來那些有關江湖的憧憬與遐想,在這一瞬間都如同摔了的銅鏡,支離破碎。 徐鳳年站起身,不去看梨花帶雨的劉妮蓉,走到窗口,輕聲道:「再熬一會兒,大概就有轉機了,倒馬關不是周自如一個人的倒馬關,二把手的垂拱校尉韓濤一直與周自如老子不對付,如果我沒有記錯,近期有一名頂頭上司巡視倒馬關,韓濤如果還算有些腦子,就不會錯過這個打壓周自如父子氣焰的大好時機,只不過到時候是否前門拒虎後門進狼,你們魚龍幫就自求多福好了。到時候若是有人再覬覦你美色,我估計你也沒幾斤硬氣可以支撐了吧?你那俠義心腸的師父有一點說得沒錯,長遠來看,只要你肯委屈自己,對魚龍幫而言,不過是今晚少了三十來號打手,以後有北涼邊軍一方勢力撐腰,手裡握有大把銀子,還怕招攬不到肯替你賣命的狗腿子?你無非是給軍爺做小,做小就做小唄,指不定還能成為陵州江湖的女皇帝呢。」 劉妮蓉站在徐鳳年身後,淚眼模糊地看著這個佩刀男子的背影,搖頭道:「這不是我想要的江湖。」 徐鳳年譏笑道:「那你就求著垂拱校尉韓濤能與周自如兩虎相鬥。實不相瞞,那名北莽口音的女子來歷很大,不是任何權貴女子都能腰間掛一條鮮卑龍頭玉扣帶的。韓濤如果與那名新上任的果毅都尉關係平平,未必能占得便宜,到時候你就會在周自如手上死得更慘。連活都活不下來,還跟我提什麼你的破爛江湖。」 劉妮蓉苦笑道:「以前一路上你總是幾天都難得說一句話,本以為你是怕了魚龍幫,到今天才知道你的言辭如此尖酸刻薄。」 徐鳳年雙手撐在窗欄上,眯眼道:「說話難聽的真小人,總好過那些做事難看的偽君子。」 劉妮蓉黯然神傷,茫然問道:「如果你說的垂拱校尉沒有出現,你會幫我們嗎?」 徐鳳年冷笑著反問道:「你說呢?」 劉妮蓉毅然轉身。 看來是抱著必死決心去了。 王大石看了眼徐鳳年,也跟著離去。 能跟小姐並肩作戰,然後死在一起,哪怕屍體離得很遠,這也是王大石最好的江湖。 徐鳳年從桌上拿起那半包細棋子軟糕,走出屋子來到那間關押流寇的屋子。坐下後,看到這個先被當作棋子再被當作棄子的可憐蟲,約莫是中了軟筋酥骨的藥物,挺精壯的大老爺們兒,到現在還是面目潮紅渾身乏力。幸好現在註定沒人來這邊,否則撞見世子殿下跟這麼個一副任人魚肉模樣的漢子待在一屋,孤男寡女也就罷了,偏偏是倆漢子,恐怕對於接下來場景的想像,應該十分不堪入目。 徐鳳年搬了條椅子坐在窗邊,窗口不高,徐鳳年本就身材挺拔,伸著脖子就可以看到客棧院中的動向。 他嘗了嘗軟糯可口的糕點。 方才從趙潁川手裡救下王大石,恐怕被救的人與劉妮蓉都猜想不到為何,當然也不是說世子殿下簡簡單單為了一包糕點就出手,都說吃飽了撐的才做無聊的事,當時世子殿下可是連吃都沒有吃,只不過王大石是魚龍幫一行人中唯一一個發自肺腑親近世子殿下的人,沒有功利色彩。何況趙潁川的行徑也太過不地道。至於劉妮蓉下場如何,徐鳳年就不會去身先士卒,這件事本就是魚龍幫的氣數,是劉妮蓉身為未來魚龍幫幫主的命。說句難聽的,以世子殿下的身世,為了一個劉妮蓉急著去出頭,那豈不是裴南葦丟個媚眼,徐鳳年就得拉上幾萬鐵騎,去跟靖安王殺得中原硝煙四起了? 斗米恩升米仇,古人古話最是說透世情人心。 徐鳳年慢慢吃著糕點,沒在意那名寇匪的狐疑眼神,他在想過了河的小卒子王大石,此時是身無餘物,了無牽掛,願意與劉妮蓉一起慷慨赴死,若是今日倖存下來,一朝富貴權勢以後,當他有機會佔有心中仙子劉妮蓉的身體,卻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他又會如何抉擇?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回頭再看,此時的王大石便不是好人了嗎?徐鳳年看到魚龍幫幾個性子急躁的幫眾試圖阻擋官軍馬蹄,一人被弓箭射透胸口,死得不能再死;一人被馬背上劈下的北涼刀劃裂了整張臉,在地上打滾嚎叫,然後被耍了一個禦馬技巧的騎士,用馬蹄踩踏致死。魚龍幫這才知道敵人根本就沒有講道理的打算,頓時被激起了江湖兒郎的血性,要與陸續闖入客棧大院的三股勢力來個魚死網破。有箭術大家公孫楊在樓上策應,劉妮蓉兩次都死裡逃生,這還歸功於馬戰頗為狠辣的周自如沒有將矛頭指向她。 徐鳳年咽著糕點,發現沒有看到王大石的身影,這才轉頭含混不清地問道:「犯了什麼事?」 這人大腿上血肉模糊,幾乎可見骨頭,顯然在趙潁川手上沒討到好,已經對佩刀的年輕人有了心理陰影,聽到世子殿下問話,趕緊答覆道:「劫殺了一隊北莽來境內做毛皮生意的商旅,然後就被咱們北涼通緝了。」 徐鳳年嗯了一聲,說道:「看來那隊商旅與咱們北涼邊軍關係不淺,是不是以搶劫北涼邊境商賈的名義,讓你上榜?」 漢子哭喪著臉點頭,忍著徹骨疼痛咬牙道:「這位公子是明白人!聽說這邊新來了一位果毅都尉,這不下邊那些領兵的當官的,都想著跟新主子表功嗎?咱就給撞上了,也算點子背,身手不行,怨不得江湖太深。」 徐鳳年輕笑道:「你倒是有覺悟。」 漢子生怕眼前這位帶刀小爺一言不合就拿刀子往自己身上抹,趕忙找了個話題,也好轉移身體上的疼痛,這他娘的迷藥,你奶奶的倒是分量再足一些好讓老子乾脆昏過去啊,漢子因為疼痛而臉色猙獰,眼神略微拘謹小心地問道:「公子可聽說過這位新上任的果毅都尉?」 徐鳳年瞥了一眼院中場景,還是沒有看到王大石,皺了皺眉頭說道:「皇甫枰,以前是中原青山山莊的二莊主,山莊被北涼鐵騎踏平以後,一大窩喪家之犬就成天琢磨著怎麼跟北涼王府拼命,後來陸續死得差不多了,幾乎要絕了門戶,不得不學聰明,不再去跟徐驍和大人物們過不去,逮著任何一個王府裡頭的人就會紅著眼睛砍下去。三年前就有個窮人家出身的丫鬟回家送銀兩給爹娘,路上給他們綁了去,等王府人馬趕到,小姑娘整個下半身已經見不得人。要是我當時在場……」 說到這裡,徐鳳年頓了一頓,自嘲一笑,「似乎也不能怎麼樣了。那位果毅都尉,出賣了最後一撥青山山莊的餘孽,給王府通風報信,使得躲了好些年都沒死的老莊主與一位親兄弟,以及二十來位沾親帶故的,都通通被北涼騎兵給砍瓜切菜了。我還聽說這個心狠手辣的傢伙入府見著了北涼王,不但被賞賜了幾本聽潮亭裡的武學秘籍,還撈到手一個正五品的果毅都尉,時來運轉,應了那句江湖老話,賣什麼都不如賣兄弟來得一本萬利。」 漢子越聽越心驚,忐忑不安問道:「公子消息可真靈通,莫不是與先前那位小將軍,一樣是官府中人?」 徐鳳年笑道:「我現在跟魚龍幫走得比較近。」 漢子腿部鮮血流得更厲害了,雙手死死抓住椅臂,滿頭冷汗,臉上還是擠出比哭還難看的勉強笑容,恭維道:「公子氣宇軒昂,一看就是福氣厚重的人,這趟大難不死,必有大成就。」 徐鳳年終於看到王大石在樓下院中露面了,魚龍幫已經死了六七個血氣方剛的漢子,其中就有那個黃昏時入住客棧在世子殿下腳下吐了一口唾沫的,是地上躺著的最後一具屍體,被一根矛斜刺入胸膛,再被配合嫺熟的另外一名騎士拿刀削去腦袋。若說前面幾位是憑著一腔熱血去拼命,那這個傢伙就算是相當不把自己的命當命了,畢竟明擺著上前就是死,有了好幾具屍體擺在地上做血淋淋的前車之鑒,再跑上去逞匹夫之勇,死得實在不值當。 這不,他被一矛一刀解決掉的時候,身邊除了劉妮蓉其實已經再沒有人,好在在客棧門內兩腿顫抖了半天的王大石不斷拿拳頭砸腿,後來甚至給了自己兩耳光,這才終於讓兩條抖成篩子的腿肯聽使喚,大喊著給自己壯膽,半路上撿起一位師兄的佩劍,就沖入陣中,閉著眼睛一頓亂砍。估計是那些殺入客棧的人物覺得好笑,一時間沒有急著做掉這個構成不了半點威脅的小子。 劉妮蓉環視一周,除了敵人再無其他人,身後魚龍幫幫眾與她對視後,都低頭畏縮著往後退去。 樓上公孫楊射了三十一箭,起先六箭射死了四人,後來察覺到沒有回旋餘地,就開始擒賊先擒王,但接下來所有羽箭都被貂覆額女子豢養的老人以五爪輕鬆抓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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