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六七


  這樁美談倒是有不少人深信不疑,這才是殿下的風範,說起這個,感到荒唐的同時,倒也十分解氣。至於最近瘋傳的廣陵江畔李淳罡劍斬兩千六百騎,沒有幾人信以為真,但世子殿下那句要教廣陵滿城盡掛北涼刀,幾乎所有聽眾都要拍案驚奇,叫一聲「好」!這段時日,因為這句話,北涼特產綠蟻酒可是賣得幾乎要斷貨了。

  北涼百姓喝酒助興,不亦樂乎,大街小巷的酒樓酒肆生意火爆,原本對那位世子殿下鋪天蓋地的口誅筆伐,都煙消雲散。一些生意頭腦極好的說書先生,東拼西湊南打聽北收集地杜撰出更多精彩事蹟,只要是談論世子殿下這趟遊歷的,就能贏得滿堂喝彩。往常平日裡說書先生口沫耗費好幾斤,額外打賞撐死不過幾顆銅板,如今每日都能到手好些碎銀子,對那位素未謀面的世子殿下便更是不遺餘力去吹捧誇讚。起先士子書生們都嗤之以鼻,可架不住身邊所有人眾口一詞,開始將信將疑,最後見大勢所趨,不得已只好跟著起哄。

  但是,北涼軍卻異常地保持沉默。

  慕容梧竹放下簾子,自言自語道:「原來褚祿山這樣的大魔頭,也會怕殿下呀。」

  慕容桐皇冷笑道:「這褚祿山只是怕那位功勞大到沒辦法賞賜的北涼王而已。」

  慕容梧竹皺了皺眉頭,不習慣反駁弟弟的她放低聲音說道:「可我覺得褚祿山其實有些怕殿下的。」

  慕容桐皇猶豫了一下,陷入沉思。

  入涼州城前,世子殿下坐回了馬車,與裴南葦同乘一車。

  裴王妃掀開車簾一角,透過縫隙看到指指點點的夾道百姓,譏笑道:「殿下還會害羞?翻山越嶺三千里,終於把惡名變成美名,不正是世子殿下這次出行的本意嗎?」

  徐鳳年不理睬這冷嘲熱諷,雙刀疊在膝蓋上,閉上眼睛,按照大黃庭心法口訣默默呼吸吐納,眉心那一枚紅棗印記,出廣陵以後,由深轉淡。

  北涼王府。

  裴南葦跟著徐鳳年走下馬車,讓她始料不及的是王府的壯闊規模,以及迎接陣仗的寒酸,偌大一座占山擁湖的王府,想必應該僕役無數。可此時朱漆門口只站著一位身材不算健壯的老者,今日是立冬,古語「水冰地凍,雉入大水為蜃蛤」,老人似乎畏懼寒意,雙手插入厚實袖口,似乎站久了,身上熱氣流失得快了,禁不住風吹的老頭抖了抖腳,見到馬車停下,面帶笑意走來,見到世子殿下便笑著說些瑣碎嘮叨,類似「回了啊,好好好,瞧著壯了些」,「爹已經讓府上弄好了驢打滾、嫩薑母鴨這幾樣葷菜,一年中就數立冬進食最補身子骨」,「咦,怎的出涼州時候帶了多少女子,這趟回來一個都不見多啊?莫不是出行銀子帶得少,那些涼州以外的小娘們兒太精明市儈了?」

  慕容桐皇嘴角抽搐。

  慕容梧竹瞪大眼睛,一臉茫然,這老頭兒,該不會就是那位人屠北涼王吧?慕容梧竹不斷告訴自己絕對不是。

  靖安王妃裴南葦心中震撼不輸給慕容姐弟,但到底相對更加老於人情世故,正兒八經彎腰施了一個婉約萬福,但言語中情不自禁帶了些顫音,「裴南葦拜見徐大將軍。」

  慕容梧竹咽了咽口水,本能地後撤一步。

  慕容桐皇確認眼前老人身份後,揮了揮衣袖,五體投地,額頭死死貼在冰涼石板上,畢恭畢敬道:「劍州草民慕容桐皇,叩見北涼王!」

  可惜徐驍正眼都沒瞧一下彎腰萬福的靖安王妃與伏地叩拜的慕容桐皇,裝束打扮與王朝第一號藩王完全不搭邊的老人見兒子沒挪腳步,搓了搓手,放在嘴邊哈著霧氣,笑問道:「怨老爹給的人馬少了,沒能在廣陵那邊宰了趙毅那頭死肥豬?」

  並沒有絲毫覺得被怠慢的裴王妃眼皮一跳。不敢有任何動彈的慕容桐皇更是身體顫抖。

  徐鳳年抿起一直給人感覺炎涼刻薄的嘴唇,平靜道:「本以為你會罵我幾句的,就算不罵,至少也不會給個好臉色。」

  徐驍笑望向這個嫡長子,輕輕揮了揮袖袍,拍了拍世子殿下肩膀,一起走向側門,輕聲感觸道:「知子莫若父,老爹豈會不知你是逼著自己去當這個北涼王。」

  徐鳳年沉默不語。

  進了王府,徐鳳年瞥見大管家手裡端著一個大青瓷盤,內有小瓷碗,盛放有一坨瞧著不怎麼新鮮的肉。

  在靖安王妃裴南葦眼中像富家翁多過人屠太多的老人努努嘴,輕笑道:「從趙毅身上割下來的,快馬加鞭就給送來了。」

  徐鳳年愕然。

  徐驍緩緩道:「你離開廣陵以後,老爹讓人去與他講講道理,約莫是他覺得理虧,就自己割下了這塊肉。」

  裴南葦有種想轉頭逃竄的衝動。

  徐驍這一次沒有再跟最寵溺的世子殿下嬉皮笑臉,只是輕聲說道:「老爹畢竟老了,再以後,可就要你自己與別人講這些道理了。」

  何謂家大業大?慕容姐弟走入北涼王府,才知道什麼叫一入侯門深似海,當他們看到那座聽潮湖以及屹立湖畔的武庫大亭,倒抽一口涼氣。所幸晚宴排場很小,倒是與家境殷實的尋常商賈差不太多,沒有擺出那擊鐘列鼎而食的陣勢。世子殿下坐在徐驍身邊狼吞虎嚥,袁左宗和褚祿山也都有資格入座,一人舉杯慢飲酒,一人小心翼翼撕著嫩薑鴨肉。

  慕容梧竹自打走入王府就有點神情恍惚,吃得心不在焉,兩瓣小屁股蛋兒愣是沒敢貼緊凳子。飯桌上徐驍偶爾給徐鳳年夾幾筷子菜,其間小聲說了一句「要是脂虎在,夾菜就輪不到爹了」,一直低頭的世子殿下只是略微停頓了一下,就繼續大快朵頤,撐得腮幫鼓鼓。散了以後,自然有管事領裴王妃這幾位訪客去住下。

  徐鳳年到梧桐苑沐浴更衣以後,清清爽爽地伸了個懶腰,以紅薯為首的那些個靈氣流溢的鶯燕,見世子殿下手裡提了一把繡冬刀,很難得沒有嘰嘰喳喳。徐鳳年溫醇地笑了笑,一人摸了一下臉頰,這才走出院子,來到聽潮亭外,推開大門,登上三樓,找到正站在梯子上尋覓秘籍的白狐兒臉。

  喂了一聲。

  白狐兒臉躍下長梯,兩人對視,誰都沒出聲,場面貌似既不溫馨也不溫情。不過這也挺好,否則兩個大老爺們兒脈脈含情的,徐鳳年估計自己都要起一身雞皮疙瘩,有慕容桐皇這前車之鑒,連累他對白狐兒臉都有些古怪彆扭。白狐兒臉收回視線,去找尋那一本秘籍查漏補缺。

  徐鳳年見白狐兒臉沒有客套寒暄的意思,只得自己找話說道:「我見著了陳漁,很國色天香。陳漁,她爹娘真是未卜先知,相貌稱得上沉魚落雁。」

  白狐兒臉輕淡問道:「搶回北涼王府了?」

  徐鳳年自嘲道:「沒呢,被京城裡出來的一封八百里加急懿旨給拐跑了,要不然我一定要讓那娘們兒知道啥叫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白狐兒臉皺著眉頭,轉身盯住這口沒遮攔的世子殿下,嘴角勾起,絕無半點嫵媚,而是讓人透骨生涼意的殺機勃勃,「咦,吸納了八分大黃庭,就真當自己金剛不敗了?這趟屁顛屁顛來武庫還繡冬,是暗示我砍你一砍?說吧,砍上幾刀才滿意?」

  徐鳳年緩緩把繡冬擱在身後,尷尬笑道:「我這不是想殺一殺那清高婆娘的傲氣嘛。」

  白狐兒臉就那麼看著心虛的世子殿下,問道:「我跟你很熟?」

  徐鳳年很正經地思考了這個問題,然後以莫大的真誠語氣說道:「你跟我不熟,我跟你很熟,這樣行不行?」

  白狐兒臉轉身,嘴角隱約有一抹弧線,語氣冷淡道:「很有風骨,難怪現在整個北涼都在拍世子殿下的馬屁。」

  徐鳳年小人得志便猖狂,嘿嘿笑道:「謬贊謬贊。不過憋了好些年,總要找機會氣一氣那幫靠罵本世子出名的讀書人。」

  白狐兒臉無奈搖了搖頭。

  徐鳳年好奇問道:「何時登上四樓?」

  白狐兒臉環視一周,說道:「也就這幾天了。」

  徐鳳年唉聲歎氣道:「這輩子都不指望能追上你了。」

  白狐兒臉這次沒有挖苦世子殿下,平靜說道:「境界高低算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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