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三七


  趙希摶沒心沒肺道:「要不是老祖宗說啥要跟人打一個小賭,就沒這煩心事了。大哥,你知道老祖宗在跟誰賭,賭什麼,賭注又是什麼?」

  趙希翼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我也只知道是同姓之賭,賭誰後飛升,賭注是一印換一印。」

  最是懶散的趙希摶一陣頭大,「也就老祖宗喜歡瞎折騰,當年要是樂意跟齊玄幀一同登仙,你齊玄幀白日化虹,咱姓趙的便乘鶴飛升,那才叫解氣!」

  趙希翼笑而不語。

  趙希摶嘿嘿笑道:「其實我也知道老祖宗的那點小心思,咱龍虎山號稱每百年必有大真人證道,得怪咱們兄弟叔侄幾個都不爭氣,要是他老人家早早飛升了,萬一五十年裡無人長生不朽,這個臉就丟大了,估摸著這才狠下心與那人賭誰後飛升。」

  趙希翼瞪眼道:「慎言!」

  不知為何,徐鳳年並未走入珍寶無數的牯牛大崗,只是呆坐在簷下臺階,身後站著弟弟徐龍象和女婢青鳥。世子殿下自顧自嘀嘀咕咕,軒轅青鋒聽不真切,她當然猜不到這位北涼世子正在長籲短歎。出涼州以後,先是符將紅甲重出江湖,接著吳家劍塚那對劍冠劍侍莫名其妙擋路,更別提天下第十一王明寅要拿走頭顱,緊接著大官子曹長卿在江南道帶走薑泥,繼續東行,在匡廬山更是遇到天人出竅的趙黃巢,好不容易到了道都龍虎山,這大雪坪又是儒聖又是劍仙的,這日子沒法過了。徐鳳年自認練刀還算勤快,可這些個傢伙裡頭隨便拎出一位,連拼到魚死網破的資格都欠奉。

  溫華那小子都說人在江湖飄沒有總挨刀的理由,可碰上這些個,不挨刀都不行啊。這會兒徐鳳年終於有些明白騎牛的為何膽小如鼠,不下山是對的,以洪洗象的身份,輕易下山,就像背了個大牌匾,上面寫著來打我啊幾個大字。這個江湖高手自有高手磨,金剛境武夫看似可以橫著走,不小心有指玄境的看不順眼了咋辦?指玄高手威風八面,天象境的千年王八萬年龜又冒出池子來教訓你了。天象境夠無敵了吧?軒轅大磐還不是給孫子軒轅敬城讀書讀出了個陸地神仙,辛苦百年修為,別說全屍,就是一捧骨灰都沒能留下。

  徐鳳年躺在地面上,歎息複歎息。

  江湖險惡啊。

  軒轅青鋒等了半天沒能等到世子殿下還魂,終於不耐煩說道:「殿下不進入牯牛大崗?這裡的東西太髒,青鋒絕不取走一物,殿下可以隨意拿走。」

  徐鳳年仍是沒反應,半晌過後,一名陌生少女走出府邸,同先前送出錦囊的那個少年神態如出一轍,輕聲道:「大老爺吩咐小婢若是殿下不進牯牛大崗,就交付錦囊一個。」

  徐鳳年總算回過神,白眼道:「還沒完沒了了。」

  他嘴上念叨,卻是忙不迭地接過錦囊,拆開一看,等那名妙齡少女走回牯牛大崗,才小聲詢問軒轅青鋒:「你父親說牯牛大崗有座寶庫,大門由上陰學宮墨家矩子打造,堅不可摧,讓雌雄兩條蛟鯢做內外環首,想要入內,必須由軒轅家族嫡子嫡孫滴血到雄鯢嘴中,大鯢鑽透庫門,遊走機關,與雌鯢相會,才能打開?要是你們軒轅血脈斷了,豈不是誰都打不開?」

  軒轅青鋒皺了眉頭,道:「殿下想怎樣?實話告訴你,那一尾雄蛟鯢去年便生機斷絕,我曾入雲錦山尋找新的蛟鯢,奈何苦尋不得。既然小王爺在龍虎山拜師學藝,相信殿下與天師府關係肯定不差,聽聞天師府龍池中豢養有蛟鯢數尾,殿下不妨求一尾贈予徽山,寶庫所藏,就當軒轅家族酬謝殿下這趟上山辛勞。」

  說到後面,軒轅青鋒臉帶譏誚清晰可見,看笑話的嫌疑十分明顯。分明是拿住了世子殿下借老劍神之口朝天師府說出放屁兩字的七寸要害。

  躺在地面上的徐鳳年斜瞥了一眼軒轅青鋒,懶散道:「咋了,你以為我不敢去要蛟鯢?天師府不肯送,我就搶,搶不來就偷,偷不來再好好說話,求上一求嘛。」

  軒轅青鋒嘴角勾起一個微妙弧度,似笑非笑道:「世子殿下行事不拘小節,以後世襲罔替北涼王,只要把這法子照搬對付北莽王朝,定然可以運籌制勝馬到功成,名垂千古。」

  徐鳳年站起身,故意聽不出她言語中的冷嘲熱諷,「借你吉言。」

  徐鳳年繼而換了張面孔,和煦微笑道:「錦囊上不但說寶庫裡頭有幾樣能入本世子法眼的好玩意,寶庫外邊有一樣東西,比整座牯牛大崗都要金貴,要本世子好好珍惜,這錦囊上用了八個字: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軒轅青鋒臉色微變。

  徐鳳年大笑而去,跳下臺階,「傻娘們兒,你爹捨得把你送給本世子?

  再說他樂意送,我還不樂意收呢。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成天冷著張苦瓜臉,照鏡子就能看到女鬼。」

  軒轅青鋒盯著徐鳳年背影,眼神複雜。

  臨近大雪坪邊緣,青鳥小聲道:「公子。」

  徐鳳年與她心有靈犀,知道她在想什麼,微笑解釋道:「不是我有意刁難軒轅青鋒,只不過這女人你說好話她聽不進去,真要跟她推心置腹,好心保准被當成驢肝肺,真當我覬覦她美貌或者家產什麼的,我豈不是冤死。」

  不理睬臉色晦暗的軒轅青鋒,世子殿下才下大雪坪,就看到眼前黑壓壓跪倒一大片,不下三十人。徐鳳年略作思量就一清二楚,他按住繡冬、春雷,居高臨下笑眯眯說道:「喲,都挺知曉見風使舵,急著過來要給本世子當差,好去北涼那邊作威作福?這事情,行是行,不過醜話說前頭,真有些斤兩的,本世子絕不打發乞丐一樣打發你們,管你以前是通緝重犯還是雞鳴狗盜,本世子的飯碗大得很,別說幾十人,就是幾百人,都喂得飽!不過沒本事的,想來混吃混喝,甭管你是徽山客卿還是哪條道上的武林好漢,都給本世子滾蛋,一旦被揪出來,就拿你們腦袋去官府換點碎銀子。」

  大多數依附徽山的江湖人士都給說愣了。

  這北涼世子是否太不學無術了點,怎的說話比剪徑蟊賊還直白露骨?

  當下十來棵牆頭草就小心翼翼站起身,試圖反悔離開,這些人一半出於心高氣傲,不樂意受氣。另外一半是濫竽充數,只是想著樹挪死人挪活,去家大業大的北涼世子那邊求個王侯門第的錦衣玉食。這一撥人在牯牛大崗本就地位不高,屬於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小人物,撈不到客卿那個油水最豐的位置,平日裡別說一整本秘籍,就是一頁,都能爭得頭破血流。交情相對較好的,也不乏爾虞我詐,非身份清貴的客卿,問鼎閣秘籍只可限時借閱,不可帶出問鼎閣,若有私抄,一經發現就會被逐出徽山。許多武林豪客若是武學路數相近,就各自死記硬背,多多益善,事後相互交換秘籍。心眼稍壞的,在節骨眼上多說幾字錯說幾字,不至於讓人走火入魔,卻也讓對方多走些彎路。徽山客卿席位就那幾十個,一個蘿蔔一個坑,僧多粥少啊,人生百態,淋漓盡致。

  徐鳳年竟然在這時候都會走神。

  因為接下來潦草處理完牯牛大崗的遺留事務,在龍虎山就不再如何逗留,要往劍州東北而去。

  武帝城。

  軒轅青鋒走回嫡長房所在庭院,堂前天井的琉璃魚缸已毀,抬頭看匾額,是父親軒轅敬城正楷寫就的壺天永春。穿過廳子,有一座敕書樓,青少年的軒轅敬城幾乎所有時光都耗費在這裡,藏經納籍六千餘卷,只是與問鼎閣截然不同,這裡武學秘籍寥寥無幾,都是諸子百家的經典。小樓簡陋,只是窗明几淨,頂樓視野開闊,可觀察南星北斗。

  後有一座門面不闊的靈芝院,兩側是狹小廂房,本是供給鬟僕役住宿,只是嫡長房門庭冷落,那女子又性子清冷,不喜喧鬧,才留下一名貼身婢女,廂房都用來擺放雜物,許多軒轅敬城年輕時候抒發胸臆鳴不平的詩詞文章,都被她丟棄成堆,散亂在桌椅地上。甬道側長有雌雄千年羅漢松一對,盤根錯節,峰冠並列,愈顯得這裡冷寂得讓人心裡發慌。軒轅青鋒再往後走便是那女子的私第後廳了,原有字畫對聯無數,後盡數被她摘了去,唯有廳堂懸有一「如來不如去」大匾,約莫是她礙於搬運過於吃力,才得以倖存。

  軒轅青鋒走到可觀龍王江風景的茶室,見到她靜坐不語,身畔有一地灰燼,一卷畫只剩白玉卷軸,軒轅青鋒冷淡道:「父親以陸地神仙境界擊殺老祖宗,軒轅敬意被黃放佛和洪驃偷襲得手,爺爺被驅逐下山。北涼世子徐鳳年在大雪坪外一口氣痛殺十餘人,讓輕騎扈從懸屍於徽山儀門,揚言不會接納任何徽山人士,如今徽山客卿十去三四,其餘閒雜散亂的江湖草莽,更是大半數選擇下山。」

  女子唯有面對女兒軒轅青鋒,才不至於言語神態俱是拒人千里,她柔聲笑道:「這不正是青鋒接手徽山的大好時機嗎?軒轅敬城掃乾淨了大雪坪,再有北涼世子虎視眈眈,正可謂內憂外患,史書上那些中興之臣,都是在這種時候挺身而出,挽狂瀾於既倒,才能讓人一邊感恩一邊畏懼。駕馭人心,不過是恩威並濟這四字真言而已。如果娘親沒有猜錯,軒轅敬城已經和那世子殿下達成密約協議,除去黃放佛和洪驃兩顆明棋,還有一些暗棋按兵不動,是不是?娘親這會兒最好奇的是那世子殿下可曾獅子大開口,提出些讓青鋒為難的要求?若是嫁入北涼王府做側妃,也未嘗不可。以徽山軒轅世家數百年基業做嫁妝,天底下也沒幾個女子擁有這般大手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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