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〇四


  李淳罡轉身離去,嘀咕道:「一個贈神符,一個送大涼龍雀,都他娘的是敗家子。」

  徐鳳年摘下春雷、繡冬雙刀,插入地面,閉目養神,右手托著腮幫,左手五指轉旋匕首神符。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不知是短暫一刻鐘,還是漫長千百年。

  徐鳳年猛然睜眼,握住神符。

  只聽見懸掛劍崖的千丈瀑布轟然炸響,刺破耳膜。

  崖外天地間雲霧彌漫,紫氣升騰,伸出一顆巨大頭顱,那頭顱,分明與徐驍蟒袍上所繡繪的蟒龍景象有七八分相似!

  天王怒目張須!

  它口吐紫氣,雙目緊盯徐鳳年,猙獰恐怖至極。

  一道身影如彗星流螢仿佛千萬里以外飛掠而來,落到不知是蛟龍還是大蟒的頭頂,人未至前聲已到,「得道年來三甲子,不曾飛劍取人頭。天庭未有天符至,龍虎山間聽泉流。」

  徐鳳年癡癡望去,只看到來人通體晶瑩如玉,雙眼光華流轉,只有身上穿著的一襲龍虎山道破如凡間物品。

  徐鳳年猛然驚覺。

  有天人出竅乘龍而來!

  徐三是個郵子,家裡排第三,就被喚作徐三。小夥子長得結實,年輕力壯,可惜遲生了十年,沒那福氣摻和到春秋大戰中去,撈不到啥功勳。他所在的雞鳴寺驛站官老爺劉老頭運氣好,在西壘壁一戰中斬落首級六顆,年紀大了從北涼軍退下後,博取了個驛站頭頭的小吏官職。他雖是兩遼人氏,但在戰場上顛簸太多,身子骨不如青壯,畏懼北地寒冷,便舉家遷到了南方,平日裡沒事就跟徐三這些小夥子說那春秋九國大戰是如何驚心動魄,尤其喜歡說那北涼王何等英雄氣概,每次都要唾沫噴人滿臉。劉老頭嗜酒如命,說起往事時酒氣格外的重,徐三在內的十幾個郵子也愛聽劉老頭說那些兵戈硝煙,次次聽這些常彈老調,也不厭煩。

  徐三最是如此,恨不得爹娘早把自己從胎裡趕出來。別的不說,現在天下乾坤大定,鄉里百姓再貧苦不濟,都不用擔心出現掉腦袋的災禍,守著幾畝幾分地,家家戶戶好歹總有個盼頭,逢年下了幾尺厚的大雪,以往老人家都感慨這天氣又得有誰熬不過去了吧,可現在不同了,在火爐上看雪都笑著說瑞雪兆豐年哪。徐三不曾讀書識字,但道理還是懂的,劉老頭說這驛站是北涼王親手打造的,三十里一驛,誰敢克扣郵子即驛卒的薪錢,甭管你是多大的官老爺,那就是喀嚓一聲,給拿下當場斬了。再者徐三與那北涼王兼大柱國的大將軍同姓,成了郵子後,每次跑馬遞信都格外勤快,只覺得不能辱沒了這個姓氏不是?

  去年雞鳴驛站近幾年內頭回遇上需要六百里加急的貨物要送往北方,徐三體魄馬術都是驛站裡最拔尖的,當仁不讓地擔當起重任。不料禍福相倚,原本是劉老頭要栽培徐三,中途卻出了意外,交給下一個驛站時,被告知貨物受損,那邊一個交接貨物的宦官跟死了祖宗十八代一般尖著嗓子喊著要把徐三抄家滅族。徐三沒見過大世面,但跟著劉老頭耳濡目染,也知道京城裡出來給帝王家辦事的宦官連正三品的刺史都惹不起,當時便磕頭求饒,只求那位白麵無須的太監老爺只殺他一人出氣。

  宦官哪裡理睬升鬥小民的哀求,逼著身邊幾位郡內大官表態,說這是宮裡娘娘要的新鮮荔枝,以玲瓏冰窖珍藏,這該死的郵子顛簸碎了盒子,盒子本就千金難買,南疆運來的荔枝更是了不得,宦官陰著臉問當死不當死。官員只得附和「當死」二字,徐三如何不認命?可不知如何馬蹄轟鳴,幾百鮮明鐵甲簇擁著一名將軍走到驛站,見到這情形,直接拔出北涼刀將那宦官的腦袋給斬落了。將軍讓徐三起身,再對身旁個個噤若寒蟬的郡府官員笑問道擅殺驛卒當死不當死。官員們一日連續兩次說了當死當死,死裡逃生做夢一般的徐三最後才獲知那名將軍便是北涼王!

  徐三面無人色,仍舊不顧一切驅馬狂奔,斜挎一隻包裹。他早已無汗可出,嘴唇乾裂,只剩下血絲。雙目已不太看得清道路,驛馬也不知能支撐多久。昨晚八百里加急而至雞鳴驛站,劉老頭嚇了一大跳,要知道將宮府文書送來的健壯驛卒才到驛站,只說了一句「奉旨送往龍虎山交由大柱國」便連人帶馬力竭而死。劉老頭環視一周,只有徐三不言不語,火速從馬廄牽出一匹比對待媳婦還愛護的駿馬,解下包裹系在脖中,快馬加鞭,直奔龍虎山。

  北涼王打造王朝驛站將近兩千,曾言驛卒上食天祿當拼死一馬當先。徐三粗鄙,大道理說不出,但知道一馬當先是在說什麼!

  此時此刻,徐三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吊著,幾近人死燈滅,他不斷告訴自己再有二十里地就到了,再撐會兒,不能死啊!若是耽誤了北涼王的大事,愧疚那一命之恩,徐三有何臉面立於天地間?視野朦朧中,道路上一人飄然而來,徐三所乘的馬匹前足一軟,當場暴斃在塵土中,將徐三狠狠摔出去。徐三滾落於官道,看不清那人容貌,只依稀見得道袍,他攥緊包裹,竭盡全力嘶啞道:「雞鳴驛站徐兵,八百里加急,求道長送往龍虎山……」

  道人蹲下身點了點頭。

  郵子徐三艱難轉頭看了眼當場斃命的愛馬,再望龍虎山方向,氣機斷絕,竟是死不瞑目。中年道士輕輕一歎,替這名年輕驛卒合上雙眼,拿下包裹解開,露出一卷明黃色聖旨。

  他右手持旨,左手負後,腳尖一點,身形如驚虹貫日,世人不得見真容。

  中年道人長驅直入,直到徐字王旗下,丟出聖旨轉身飄然遠去,空中左右兩撥箭雨凝滯,不前不墜,等到那道人身形逝去,才轟然落地。

  那一年千鈞一髮,山上黃紫道士與山下北涼鐵騎,終於因為這一道聖旨換來可貴的相安無事。

  今夜,姓名道號不見於龍虎山的中年道士元神出竅,駕臨匡廬山。

  見世子殿下收好匕首神符,隨意別在腰間,拔出雙刀,站於龍頭之上的中年道士古板說道:「貧道曾與徐驍在山腳見過一面。」

  徐鳳年記起一樁從褚祿山嘴中偶然得知的塵封往事,仰頭問道:「你是龍虎山下那名送旨道人?」

  中年道人面無表情道:「正是。」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倒握雙刀,彎腰行禮道:「徐鳳年見過仙長。家父私下曾言龍虎山上通玄第一,而非五十年前登仙的齊真人。」

  中年道士無動於衷,只是俯瞰徐鳳年,以及那柄神符。

  徐鳳年依舊低頭行禮,問道:「小子很好奇為何仙長可登仙而不登,可入天門而不入?」

  中年道士平淡道:「貧道姓趙。」

  與天子同姓嗎?

  寥寥四字,足以解釋許多謎團了。為何上代大天師不惜以壽換壽為先帝續命?為何朝廷要對龍虎山敕封再敕封,將這座道統祖庭的地位層層拔高?

  為何當代天師趙丹坪能在京城如魚得水?為何白蓮先生能得聖寵?

  徐鳳年雙手微顫,抬首咬牙道:「仙長已是方外人。」

  猜不透年紀大小與修為高深的道人淺笑道:「可有聽聞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況貧道尚未登仙,庇佑後人一二又何妨?」

  徐鳳年一問再問,再次詢問道:「不知仙長這次以出竅元神大駕光臨,有何教訓?」

  中年道人並未回答問題,而是伸手指了指徐鳳年身後。

  徐鳳年不敢轉頭,生怕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