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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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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驍一擺手,直來直往道:「不跟你彎來繞去,你說吧,尚書省六部,你想去哪裡?事先說明白嘍,當然兵部你不用去想,顧劍棠那王八蛋一貫視作他自家床上的婆娘,外人誰去他就跟誰急。吏部嘛,也難,張碧眼的鐵打地盤,差不多也算油鹽不進。至於刑部,你去也不合適。禮部戶部工部,親家,你自己挑一個。嘿,想讓我早點離開京城,總得給點本錢才行。」 盧道林雖說早有此意,既然國子監待不住,跟桓溫爭了這麼多年還是爭不過,還不如另闢蹊徑,只不過以往再怎麼說,國子監祭酒都是一等一的頂尖清貴,當朝中書門下兩省不設正省令,連德高望重的孫希濟都只是門下左僕射而已,兩個祭酒就成了清流名士最頂點的位置。話說回來,這些年盧道林在國子監既然僅是略輸桓溫,自然栽培了不在少數的心腹,也算是門生桃李滿天下了,唯一的遺憾便是若去了六部,恐怕今生都無望殿閣大學士的頭銜。盧道林再性情豁達,終歸難逃名士窠臼,不過這次順勢退一步,倒也不至於傷心傷肺,皇帝陛下也有暗示要他入主一部。盧道林自認清水衙門的禮部可能性最大,本有些許遺憾,但是當收到族弟盧白頡的家信,說要爭取一下兵部侍郎,盧道林當時便浮了數大白,直呼痛快。如此一來,去禮部反倒是最合時宜了,否則就要觸及泱州其餘三大家族的底線。盧道林不願在這時候橫生枝節,反正只要弟弟盧白頡肯出仕,萬事皆定矣!此舉于盧氏而言,於泱州士子集團而言,皆是萬幸! 四下無人,也不再喊徐驍為大柱國,喊了一聲親家翁後,盧道林笑著含蓄說道:「劉尚書年歲已大,身體不適,年前便向陛下提過要告老還家。」 徐驍撇撇嘴,直截了當道:「就這麼說定了。」 盧道林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此事親家翁不出面也無妨。」 徐驍呸了一聲,伸手指著盧道林的面,毫不留情罵道:「你這迂腐親家,真當六部尚書是你囊中物了?我若不出面,信不信張碧眼稍稍聯手孫希濟,就能把你死死按在一個破爛地方上抬不起頭?」 盧道林悚然一驚。 徐驍搖頭笑道:「親家你啊,讀聖賢書是不少,大道理懂得也多,可這做官,不是面子薄就能做成的。醜話說前頭,你要還是把禮部尚書當國子監祭酒來當,過不了多久就要捲舖蓋滾蛋。」 盧道林歎氣一聲,說道:「受教了。」 徐驍擺擺手,笑了笑,眯眼道:「鳳年在江南道上胡鬧,讓親家丟了國子監的基業,惱不惱?」 盧道林正色道:「說不惱那是矯情,不過這事說實話怪不得世子殿下生氣,自家人不幫自家人,再大的家業都得敗光。這點鄉野村夫都懂的道理,盧道林還是懂的。」 盧道林繼而面有愧疚道:「我已寫信給玄朗,以後由不得他意氣用事!」 徐驍這才睜開眼,起身緩緩說道:「親家,這話才像一家人說的話。」 盧道林如釋重負,看徐驍架勢,像是要才坐下便要走,訝異道:「親家翁這是要走?」 徐驍沒好氣道:「不走難道還跟你打官腔啊,走了,回北涼。」 盧道林無言以對。 徐驍走出書房時輕聲笑道:「不用擔心陛下對你我猜忌,法不外乎人情,既然是親家,就得有親家的做法,生疏得比外人仇家還不如,才叫有心人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了才會去瞎琢磨,琢磨琢磨著才容易出事,對不對?」 心底有陰霾的盧道林這時徹底松了口氣。 北涼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盧道林不知道的是府外馬車裡坐著一位微服私訪的隋珠公主。 徐驍坐入馬車後,公主殿下扯著他的袖口,愁眉苦臉道:「徐伯伯,可以不離京嗎?小雅好無聊的。」 徐驍笑道:「沒法子啊,伯伯就是勞碌命,要不我讓鳳年來京城陪你玩?」 隋珠公主眼珠子滴溜溜轉動。 徐驍揉了揉她腦袋,說道:「你看看,心裡還是有芥蒂不是,得,伯伯只能拿出撒手鐧了,帶你吃幾大碗杏仁豆腐去,到時候再生鳳年的氣,伯伯可就不樂意了啊。」 公主殿下撒嬌地晃著大柱國的袖口,哼哼了兩聲,燦爛笑道:「好啦好啦,看在徐伯伯的面子上,不跟那傢伙一般見識!」 這一日與隋珠公主吃過了三文錢一碗的杏仁豆腐,史書上記載這是北涼王徐驍最後一次進京與離京。 依舊是一身富家翁裝束的北涼王出城後,走下馬車,雙手插袖,望著巍峨城頭。 身旁站著黑衣病虎楊太歲。 徐驍感慨道:「楊禿驢,今日一別,估摸著咱倆這輩子都見不著了吧?」 國師老僧木訥點頭。 徐驍笑道:「誰後死,記得清明去墳頭上酒。」 楊太歲平靜道:「貧僧很貧,買不起好酒,所以肯定先死,賺了。」 徐驍伸手摸了摸這國師的那顆光頭,道:「你啊,一輩子連小虧都不願意吃,跟你做兄弟,虧了!」 曾談笑間傾覆八國的兩人就此別過。 黑衣老僧駐足原地,望著馬車漸行漸遠,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最後低頭雙手合十。 世間能讓這位老僧心甘情願低頭的,唯有北涼徐驍一人而已! 武當三十六宮,以大蓮花峰上太虛宮最高,翹簷被喚作大庚角,因懸掛一柄曾屬仙人呂洞玄的佩劍而名動天下。此時身穿與武當道袍迥異的年輕道士,坐在呂劍仙佩劍附近,腳下是一架長梯,容顏清逸的道士拎著個木桶正在給掉漆斑駁的大庚角屋簷重新刷漆,赫然是龍虎山天師府的齊仙俠。張目望去,雲霧翻滾,風起卷濤,武當七十二峰宛如海上仙島,令人心曠神怡。 耳畔是山上晨鐘悠揚,齊仙俠一時間有些出神。 這些日子在武當山上結茅而居,一心要勝過那騎青牛的武當掌教,動手次數很少,多是被迫與那膽小道士嘴皮子打架,無意間卻也受益匪淺。聽說大庚角要刷漆,想著這邊掛了一柄從小便心馳神往的仙劍,就答應那姓洪的憊懶貨來勞作,這些細枝末節,齊仙俠從不上心,不怕遭受天師府非議。想到這裡,齊仙俠略微失神,這武當山與天師府當真不太一樣,簡直是與人無爭與世無爭過了頭,偶有爭執,盡是一些讓齊仙俠不屑理睬的雞毛蒜皮。對此,齊仙俠沒有妄加評價,只是歪頭瞥了眼呂洞玄佩劍。劍名無法考證,道統典籍中並無記載,只有一些街談巷說遺聞佚事私下給這柄仙劍取了一些類似「斬龍」「青霄」的名頭,聽上去極有氣勢。 齊仙俠當然不會信以為真,但這把仙人佩劍原本並無劍鞘確有其事。呂洞玄曾言「唯有天地,方可做此劍劍衣」,劍衣,即劍鞘。但此時古劍卻有桃木劍鞘,粗鄙不堪,齊仙俠記起這一茬,實在哭笑不得。前段時間跟姓洪的掌教問起,那傢伙扭扭捏捏說出真相,齊仙俠才知道是這姓洪的年幼時給仙劍做了劍鞘,至於緣由,年輕掌教打死都不肯說了。 若是在天師府,呂真人遺物,早就被藏於大殿供奉起來,層層符籙加持,別說擅自加鞘,便是想要見上一面都難得。退一萬步而言,真要給仙劍尋一劍室,起碼也得蟒蛟皮筋才符合身份。 這武當山,規矩太少了。 齊仙俠低頭看去,姓洪的正起手打拳。這位青年掌教身後跟著近百習拳的武當道士,老幼皆有。起先與騎牛的練拳的只是些覺著好玩的掃地小道童,久而久之,被幾位老輩道士咂摸出古韻高風,每日晨鐘暮鼓兩次都自主來到太虛宮跟著練習。騎牛的這套拳起勢平淡,純任自然,總體而言,拳架是大圈套小圈,大圓環小圓,猶如春蠶抽絲連綿不斷。 齊仙俠從未見識過這套拳法,後來提起才知是姓洪的在山上常年觀撞鐘敲鼓而首創。齊仙俠雖自小習劍,但萬川入海,自然識貨。此拳綿裡蓄千鈞,拉大架如籠天罩地,入小勢則芥子納須彌,不說實戰效果如何,貴在立意超然。齊仙俠說實話難免有些嫉妒這傢伙的天賦根骨,這懶散傢伙從不去刻苦習武修道,與自己一刻不敢懈怠南轅北轍。廣場上,行雲流水的年輕掌教緩緩收拳,其餘道士動作如出一轍,已有兩三分神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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