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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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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徐驍是留著陳芝豹做一方磨刀石,就更不像那種屠戮殆盡功勳元老為繼任者鋪平路子的帝王心術了。陳芝豹這位白衣戰仙勢力坐大後,當下就已是尾大不掉,就真的一點不怕徐鳳年輸給陳芝豹,幾十年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的戎馬生涯,會不會到頭來輸得一乾二淨?只要陳芝豹一天在北涼冷眼相向,徐鳳年如何能真正活得不管不顧? 徐脂虎安靜望著深思的弟弟,後知後覺,悚然一驚,「那曹長卿姓曹,又能讓老劍神那般緊張,該不會就是曹官子吧?」 回過神來的徐鳳年無奈道:「不幸被你說中了。此人正是那無聊了就去皇宮大內跟韓人貓玩捉迷藏的大官子。」 靖安王妃也不笨,姜泥姓薑,明為婢女,但與世子殿下相處,何曾有半點做奴做婢的覺悟?裴南葦冷笑道:「私藏亡國公主也就罷了,還被西楚舊臣找上門,殿下如何去跟京城交代?這事要是被江南士子知道,大肆渲染一番,惹來龍顏震怒,殿下豈不是氣勢洶洶乘興而來,灰頭土面敗興而去?」 徐鳳年心情本就跌在穀底,沒好氣說道:「輪不到你來偷著樂,本世子太平,你的日子就舒服一些,本世子不太平,你能好到哪裡去,以你的氣量,能做成靖安王府的正王妃,趙衡真是瞎了他那一雙火眼金睛。再加上一個覬覦你身體的趙珣,家門不幸啊。本世子救你於水深火熱中,不感恩戴德也就罷了,還敢在這裡幸災樂禍?忘了繡冬刀鞘拍臉的滋味了?」 裴南葦只是冷笑。 徐脂虎頭疼道:「茶室中老劍神道出了曹官子名字,以許慧撲的謹小慎微,註定要說與幾位老供奉聽,到時候曹長卿與薑泥的真實身份一同水落石出,這件事的確棘手。」 徐鳳年想了想,笑道:「麻煩是麻煩,但不是大事,江南士子集團裡那幾位精明一世的老王八,雖說不是善茬,喜歡渾水吃魚,可未必就樂意跟我們北涼撕破臉皮。與徐驍結下死仇有何益?莽夫動刀,文人動嘴,井水不犯河水,不到萬不得已,都不至於要慘烈到來一場筆刀互砍。也好,我殺了幾個不成氣候的末流士子,現在曹官子出來攪局,就當送個把柄給幾位老家主好了,如此一來,他們心裡也能平衡,省得老傢伙覺得丟了臉面。不出意外,我離開陽春城前,會有人來提醒,無非是『殿下啊,你殺了人是不對的,咱們泱州這趟揪住了你的小馬腳,但沒關係,咱們不計前嫌,就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殿下你是不是收斂些,別鬧騰啦,對大家都不好嘛』這類無趣腔調,哈哈,姐,你說說看,這算不算以德報怨,名士風流?」 徐脂虎聽著弟弟學那老學究的腔調說話,使勁點頭,忍不住捧腹大笑。 靖安王妃不敢置信地喃喃道:「國事如此兒戲?」 徐鳳年冷笑道:「兒戲?這哪裡是兒戲,你當真以為世族豪閥的根本是朝廷恩寵?得向君王搖尾乞憐才行?國事是國事,便比得上家事了?真是如此,數百年來那些個嫁不入大族的各國公主、娶不得豪門女子的皇子不是都白白遭受屈辱了?」 徐鳳年腦袋磕了一下車壁,手指輕彈膝上繡冬,眯眼笑道:「現在才過了二十年,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再以後興許就不好說了,不得不說,徐驍是真的猛啊,十個盤根交錯不知帝王只認家門的家族,一通砍瓜切菜,那些死在徐驍手中的帝王,說不定會有一兩個雖死猶笑的聰明人吧。咱們的皇帝陛下怎會容忍一馬平川的宅裡院中,出現那麼多個泱州四族的坑坑窪窪?封王裂土,坐鎮八方,為的就是鈍刀割肉慢慢收拾這些個肌膚頑疾。此舉有利有弊,但退一萬步說,這些大權在握的藩王想要九五之尊的位置,不論勝負,到底還不都是姓趙?天下還不都是趙家的天下?其實春秋國戰,輸得最慘的可是裴王妃你所在的這些個眼高於頂的家族。當今士子叫囂謾駡得厲害,徐驍之所以不怕,就是算准了帝王心思。我敢在泱州殺人,一樣的道理。裴王妃,要不然我們打個賭,當下江南士人正在聯手國子監學子彈劾本世子無視國法為非作歹,我們就來賭誰被皇帝陛下拿板子打下去?」 靖安王妃點頭道:「好!我偏不信天子連一個口頭責罰都不給你!」 徐鳳年趁熱打鐵說道:「賭注你來想。」 裴南葦也果決,沉聲道:「好。」 徐脂虎不介意這種小打小鬧,對付女子,弟弟拿手得很哪。她挪了挪位置,靠著世子殿下,問道:「曹長卿武功真如世人所吹捧的那般了不得?」 徐鳳年長呼出一口氣,輕聲笑道:「厲害得一塌糊塗,生猛得稀裡嘩啦。」 徐脂虎小聲問道:「那薑泥?」 徐鳳年沒有說話。 他能胸有成竹地與裴南葦打賭,連賭注環節都藏了心機,便是吃定了心高氣傲的靖安王妃不是精明生意人,一旦輸給自己,盈利反而要大過由自己說出的賭注,但是對上了打不過罵不過更算計不過的曹官子,實在是無可奈何,武道成就一旦到了頂點,自有傲視群雄的資格。 曹長卿首次闖入皇城時如入無人之境,口中所說更是霸氣得無以復加:誅趙自是平生志,莫笑儒臣鬢髮蒼。楚剩三戶又如何,我入皇宮如過廊。 對於這種不惜性命如同走火入魔的高人,不說徐鳳年,幾乎誰都奈何不得,除非齊玄幀之流陸地神仙出世,否則恐怕連王仙芝都擋不住曹青衣拼死要做的事情。那一番亭下對敵亭上,不是說曹長卿便能穩敗老劍神,只是對於此生不忘西楚的曹棋詔來說,認定了的事情,漫天仙佛都可無視。當年數千鐵甲禁衛在前,照樣一路殺將過去,王仙芝在樓頂,便一氣登樓,今日李淳罡在前,自然也是走上前去,曹青衣的浩然正氣,倒是與李淳罡的劍意殊途同歸。 放不放薑泥? 徐鳳年到了盧府寫意園也沒有給出答案。曹長卿沒有入府,似乎沒有急著給世子殿下刻意施壓。徐鳳年有些明白王朝兩位皇帝的心理了,臥榻之側,太安城中,有這樣一個儒士不知何時出現在眼前,有一種不可言喻的窒息感。曹長卿三次入京,三次入宮,便是要離陽王朝的趙姓天子知道,整個天下是你的,但你未必能安心享用。整個下午,臉色如常的世子殿下都待在寫意園中跟大姐徐脂虎閒聊。徐鳳年與她說起了登上三樓的白狐兒臉,說起了襄樊城外偶遇的密教女法王,城內意外相逢最終還是分道揚鑣的木劍溫華,更說起了那位在寺中長大的李子姑娘,說起了爛漫少女的王東廂與春神湖上的大魁黿,對於練刀的艱辛,反而三言兩語便跳過。 正午時分,世子殿下離開報國寺後,窮書生和小乞兒也踏過門檻,禪房再續王霸辯論,天時地利人和都在袁鴻鵠那邊,這次是真正地輸了,寒窗苦讀的陳亮錫也不氣餒,袁疆燕的清談江左第一的名銜實至名歸,並非沽名釣譽,江南士子有三好:好蓄妓,好養名,好造勢。登峰造極者,大抵便是袁疆燕以及能與鴻鵠先生地位並肩的寥寥數人了。住持殷道林不愧不動和尚的外號,一直不言不語,但陳亮錫起身告辭時,袁疆燕沒有動作,只是點頭示意,德高望重的年邁江南名僧倒是親自起身相送到門口。小乞兒當然不能入禪房,一直站在門口,手裡還捧著那個腹中空空的西瓜,滑稽可笑。走出報國寺,陳亮錫轉頭看了眼寺門,隱約有失望神情,自言自語道:「道不同,非我所謀啊。」 小乞兒滿臉好奇地輕聲問道:「那個好心的哥哥呢?」 陳亮錫摸了摸她的小腦袋,溫柔道:「應該比我們早離開報國寺。」 小乞兒哦了一聲,很是失落。 陳亮錫彎腰幫忙拿過西瓜,玩笑道:「咋了,小叮咚,喜歡上那位大哥哥了?確實,他比陳哥哥可要好看百倍。」 小乞兒小臉漲得通紅,嚅嚅囁囁,煞是可愛。 陳亮錫不再打趣小女孩。 小乞兒攥著窮書生的袖口,走在路上,猶豫了許久,鼓足勇氣抬頭正要說話,陳亮錫低頭柔聲道:「知道小叮咚還是最喜歡陳哥哥了,對不對?」 小乞兒燦爛一笑。 陳亮錫仰頭望向天空,笑臉醉人,說道:「以後陳哥哥要是能夠一腳踩入歷史的泥濘,僥倖留下足印,一定也要讓小叮咚陪著。」 自古多少草莽英雄亂世梟雄,又有幾個能青史留名?哪怕是短短幾十字都成奢望!這個死當諡文正的窮書生,所謂足印,分明是野心勃勃地要在正史中留名,而非私家編撰的野史稗史。 小乞兒哪裡懂得這些,在她看來可能都不如晚飯有的吃炒西瓜片來得實惠慶倖。她只當是陳哥哥說了件好事,開開心心,蹦蹦跳跳,這是她難得的無憂無慮了。 陳亮錫也知道小女孩聽不懂,所以才說。一股腦丟開那聖人教誨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八條目,不去管什麼內聖之基外王之業,甚至連自己今日一場曲水談王霸是否成了奇貨可居都不去想。他只是笑著說道:「走,咱們去廟外石板上給你和爺爺畫條龍去,老規矩,陳哥哥畫龍,小叮咚來點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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