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八七


  徐鳳年苦笑。這尊大菩薩真他娘不講理啊,武力高如九重樓就是了不起,連京城那位都無可奈何,自己憋屈也不算丟人。他心思百轉,第十一高手的王明寅可以不怕,但一品四境界,怪物王仙芝是一騎絕塵的仙人,接下來兩位也是公認相當接近陸地神仙的大神通角色,新劍神鄧太阿與曹官子與榜上剩下七位有著涇渭分明的境界區別,也就是說一旦發力,一個曹官子絕不可簡單視作一個半或者兩個王明寅。這裡終究不是北涼地盤上,可以輕易調動幾百鐵甲數千鐵騎來圍剿,再者即便有千百披甲軍士圍困,曹官子這樣全天下獨有的大宗師,一心要走,或者鐵了心要殺幾人再退,根本不至於像畫地為牢的西蜀劍聖那樣戰至力竭而亡,這才是天象境高手的恐怖之處,法天象地,是謂得道,此道非狹義上道門的道,而是幾近聖人了。

  老劍神嗤笑道:「曹長卿,你大可以試試看。」

  曹長卿撐在地面上的雙掌猛然握拳。

  塵土暴起。

  轟然兩支龍捲風!

  一圈圈剛烈氣機以曹長卿一襲青衣為圓心,卷蕩而去。

  李淳罡羊皮裘上的絨毛猛然翻卷。

  站在曹長卿身後的徐鳳年被撲面而來的無形氣機逼退三步,咬牙後雙手按刀,雙腳在地面上踩出兩坑才硬生生止步。

  曹長卿只是輕輕起身,不見其他動作,才入武道佳境的徐鳳年扛不住這股壓力,卻是又退了十數步。

  李淳罡瞬間攀至劍意巔峰。

  曹長卿望向薑泥,柔聲道:「公主,要這些人是生是死?」

  此話一出,徐脂虎勃然大怒,繼而面無人色。

  若是李淳罡還是當年劍道第一人的劍神,今日興許還能擋下一往無前的曹官子。可如今江湖,齊玄幀已是登仙而去,除了王仙芝一人,誰又敢說能勝過眼前神色落魄的中年文士?

  世間誰能登頂武帝城?

  唯有曹青衣。

  亭下青衣。

  亭上老頭袖有青蛇。

  亭上亭下站著兩代翹楚。

  江湖永遠都是一浪高一浪,即便天賦異稟的天縱英才,一般也是至多各領風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已是極致,近百年有些古怪,弈林中出了個黃龍士,武林中有王仙芝坐鎮東海武帝城,算是真正的百年一遇,比較世間氾濫成災的所謂百年難遇,不可相提並論。除去這兩位亦仙亦魔的傢伙,大致上都是後來者居上的大勢所趨,上代四大宗師之一的槍仙王繡輸給了弟子陳芝豹,武當山出了個一瞬得天道騎青牛的,老劍神李淳罡消沉遁世後,劍道只是出現短暫的晦暗期,很快就由桃花枝鄧太阿領銜冒頭佔據劍道鼇頭,更有龍虎山齊仙俠、劍塚吳六鼎、棠溪劍仙盧白頡紛紛橫空出世。

  老一輩江湖人士可能曾經真正折服於那句「李淳罡一劍大江東去」的豪氣,可等到他們老的老死的死,如今又有幾個年輕人物真記得老劍神踏劍飛江的劍仙風采?

  如果聽到「天不生李淳罡,劍道萬古長如夜」的說法,都要覺得過於自負荒唐了。

  此時青衣曹長卿對上昔日劍道魁首的兩袖青蛇,口出狂言。以曹長卿的浩然氣概,應該沒有小覷老一輩劍神的心思,可話裡話外的意思,誰都聽得懂,恐怕是李淳罡踩踏陸地劍仙境時,他曹長卿今日對上了,都絲毫不懼。

  連領教過兩袖青蛇的世子殿下都憂心忡忡,生怕李老頭兒年歲大了,加上缺了一臂,終究比不得正值修為巔峰的曹官子。

  高手過招,鬥智鬥勇鬥力,更鬥心,曹青衣一生跌宕,儒家本就擅養正氣功夫,他亡國後以匹夫之身去抗衡天子之怒,手不沾兵器,身不覆護甲,一襲青衣三進三出皇宮,心智心胸都無疑比尋常武夫要堅韌和寬闊無數。官子無敵一說,毋庸置疑。王仙芝無敵於天下後,於東海建城,築解兵樓,頂樓以下有六層,有六位武奴分別坐鎮,應對天下挑戰者,一般絕代高手都是勝過一人後便休息一些時日,等到精氣神飽滿才再戰,即便不可一世如鄧太阿,彈指間破敵,但仍是勝後退出解兵樓,半日一戰,三日過後敗去六人才到了樓頂,唯有曹長卿接連兩日大戰,一舉登頂,據說面對王仙芝時仍是氣定神閑,被譽為氣機浩大只輸齊玄幀。

  徐鳳年怎能不怕萬一老劍神鑽牛角尖?這老頭最為愛惜羽毛,真惹惱了他,存心去與曹長卿拼死一戰,會不會被活活耗死?

  這邊殺機四伏,曲水談王霸也臨近尾聲,被世子殿下帶進報國寺的窮書生與美髯公袁疆燕酣戰一場,竟是絲毫不落下風,義利王霸龐雜學說,宛轉關生,無所不入,三四百旁聽眾人,徹底收起輕視之心,再不敢將這年輕人視作故作聳人聽聞的寒門書生,尤其是對孝悌忠信與才術辯智兩者功用先分談再併攏,最終殊途同歸,引得許多以醇儒自居的名士都略有驚醒,窮書生那句「本領閎闊,工夫至到,便做得聖賢;有本領無工夫,空有玄談,只做得迂儒」算是打臉至極。

  可袁鴻鵠仍是毫不生氣,一笑置之,對書生不遺餘力推崇君主事功事能的觀點,也氣量宏大地不予計較,否則以袁疆燕的地位,一言足以定生死。

  雖然平心而論,這場辯論,仍是袁疆燕贏了,但他親自評點此辯不勝不負,報國寺住持殷道林點頭稱是,如此一來,自然無人敢有異議,庶族寒門想要出人頭地,參與名流薈萃的清談辯論是一條終南捷徑,可說來容易做來難,寒門子弟要想入席就難如登天,能入名士法眼又是難上加難,更別說是辯贏了袁疆燕這類名副其實的一流名士,因此沒人懷疑這陪坐末席的書生已是一鳴驚人,富貴可期。

  自恃清貴身份的世族興許尚未心動而準備行動,一些個二三流士族與高等庶族已經思量著是否能夠先下手為強,散會後搶認了這名便宜女婿,納入家族後,多參加幾場曲水流觴,博取聲名水到渠成,先入士品,再謀仕途,這比起聯姻於才庸學淺的士子人物,並不遜色,若是運氣好,這小子能被袁鴻鵠這等豪閥嫡系真正青眼相加,何愁沒有一個大大的錦繡前程?

  亭中偷閒的徐脂虎冷眼旁觀,冷笑不止。袁鴻鵠之所以如此大度作態,何嘗不是那書生借了她弟弟的東風?這書生操著地道的江南道口音,分明是泱州寒門人士,既然你北涼世子能領進寺內入席而坐,我泱州名士便更不介意你的低賤出身,親自讓你聲名鵲起。兩種恩惠,孰輕孰重,還真不好說。

  徐脂虎心想,袁疆燕能夠做江左士子集團的領頭羊,眼力的確不差,噁心人的本事相當爐火純青。居高臨下的徐脂虎瞅見那書生一舉成名後,並未流露出絲毫志得意滿,他灑然起身,環顧一周,竟有些不符情境的蕭索意味。身世起伏的徐脂虎看待男子,極少有偏差,眼光可謂爐火純青,這就有些奇怪了,寒門士子鯉魚躍龍門,喜極而泣者有之,瘋魔癲狂者有之,記憶中,這個叫陳亮錫的書生與許慧撲相識相親,擅畫龍虎,今日與弟弟偶遇,其中會不會有玄機?

  許慧撲性情雖冷傲,可終歸是高門大閥裡的一隻籠中雀,小事散漫無妨,大事卻無一例外的身不由己,就像自己當年,何曾就想遠嫁江南了?

  被世子殿下三番五次調戲的美婢癡癡望著身邊的書生,心馳神往。他方才的揮斥八極,風采絕倫,哪怕與袁鴻鵠這般首屈一指的碩儒名士爭鋒,仍是毫不怯場,再者她參與清談不計其數,相當識貨。能參與曲水流觴的丫鬟,都不簡單,首先要是世族清白出身,其次需要貌美脫俗與才情上佳,像她便是自幼有幸進為伯柃袁氏的婢女,天資聰慧,被相中後教授詩書琴棋,今日端酒婢女無一不是伯柃袁氏調教出來的妙人。

  她見陳亮錫起身後,趕忙遞去酒杯,後者溫良一笑,接過酒杯一飲而盡,以酒解渴。她心中難免要將眼前俊彥與那浪蕩子做對比。哼,那無賴輕浮的公子哥白長那麼俊逸好看了,可惜了皮囊!

  窮書生陳亮錫沒有看見那個「徐典匣」,有些遺憾,本想由衷道一聲謝的。既然找不著,他也不杞人憂天,轉頭看見面黃肌瘦的小女孩,心生憐意,跟婢女討要了一些瓜果點心,拉著小乞兒重新坐下。美婢端來餐盒後,小乞兒不敢動手,便由他撿起精緻點心交給孩子,小乞兒低頭吃得忐忑,也不知道記住了這滋味沒有,他時不時笑著幫小女孩擦去嘴角糕點碎屑。美婢看到這幅以往在世家豪門中註定無法想像的溫情畫面,心頭又是一柔。這位公子,真是好人。

  亭外,徐鳳年只能保證不再後退,想進一步已經是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從不帶兵器對敵的曹長卿目中無人,即便對上了昔年江湖奉為傳奇的李淳罡,仍是徑直前行,無視老劍神一漲再漲的磅礴劍意。

  羊皮裘老頭兒尚未抬起手臂,兩者之間的地面上便瞬間出現數十道縱橫交錯的溝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