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徐鳳年大煞風景調笑道:「酒窩,兩個小酒窩,哈哈,被本世子看到了!得,雙倍價錢就雙倍,值了。」

  薑泥立即板著臉,但眼中還是笑意盈盈,自然都是因為徐脂虎,跟那混賬沒半文錢的關係。

  徐脂虎笑道:「咱們的小薑泥笑起來最好看了,天底下任何女子都比不得。所以要多笑笑,不容易老。」

  隔壁桌蹺著二郎腿的羊皮裘老頭兒笑呵呵道:「徐小子,你這姐倒是沒白生這身段,心腸比你好多了。」

  徐脂虎摟著小泥人,扭頭嫵媚一笑,「就沖李劍神這句話,回頭好酒十壇。」

  老劍神豎起大拇指,贊道:「豪氣!這酒老夫喝定了,這些天在江南道上誰敢與你過不去,老夫第一個跟他不對付。」

  徐鳳年苦惱道:「怎麼覺著就我不是個東西。」

  在徐脂虎懷中的薑泥笑道:「你才知道啊。」

  徐鳳年驚喜道:「瞅瞅,又有酒窩了!」

  薑泥轉過頭,正要板起臉,被徐脂虎拿手指輕柔戳了戳能醉全天下男子的小酒窩,低頭打趣道:「你這可愛妮子,姐姐捨得讓那傢伙離開江南道,都要捨不得讓你走了。」

  徐鳳年伸出手,啪一下把手拍在薑泥身前桌子上,縮手後,是那枚從泉水中撈起的銅錢,厚顏無恥道:「送你了,豪氣不豪氣?」

  薑泥猶豫了一下,大概是看在徐脂虎的面子上,伸手拿起銅錢,握在手心。

  齋飯送上來後,徐脂虎一邊吃著餛飩,一邊說道:「今天報國寺有一場王霸之辯,要不要聽?」

  徐鳳年無所謂道:「隨你。」

  徐脂虎加重語氣道:「聽可以,不許打打殺殺。」

  徐鳳年埋頭啃著一個素包子,說道:「放心好了,棠溪先生肯定會盯著我的。」

  吃過早飯,徐脂虎帶著他去看報國寺裡的牡丹,姜泥與李淳罡走在最後,小泥人趁人不注意,攤開手心,偷看了眼滿是汗水的銅錢,然後趕緊握緊,跟做賊一般。

  看似左右張望的老劍神心中哀歎,娘咧,你這傻閨女,這輩子都要被吃得死死的了。

  敢情小小一枚銅錢,就比老夫畢生的劍道造詣更值錢了?

  報國寺裡大多數牡丹花期已過,姚黃魏紫兩種貢品牡丹爭芳鬥豔的盛景不再,只留下一些品質相對平庸的仍有綻放,如葉裡藏花導致風情清減的墨魁牡丹。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報國寺牡丹比起北涼王府還是稱得上輝煌,光是在寺中轉悠賞景,就耗去一個半時辰。離午飯還有段時間,一行人在一間雅致禪房品茶。明明是寺廟,煮茶的卻是一位曼妙道姑。兩朝天子皆崇道,上行下效,莊老學說又是江南道士子集團清談話題的重要枝幹,許多世族豪門的婦人都有潛心黃老的風雅習氣,只不過道姑出現在禪房,還是有些古怪。她約莫三十來歲,生得頰紅眉青,長得便很有修道人的清氣,經過大姐徐脂虎與她的言談,才知道這本名許慧撲的女子出自姑幕許氏嫡系,若非如此,也沒辦法在往來皆名流的報國寺山後獨有幾畝茶山。

  許慧撲算是徐脂虎的半個閨房密友,大概是二女同為寡婦的緣故,這些年走得比較近。這名女冠興許是愛屋及烏,對徐鳳年也相當客氣,她煮茶時雖說話極少,大多都是與徐脂虎寒暄,但偶有視線與世子殿下相觸,都會眉目含笑。茶罐是只玲瓏錫瓶,貴在嚴實,而且錫性與茶性相親相近,存放前大瓶儲水小瓶吹氣以測滲漏。她一看就是茶道行家,門外漢哪裡懂得計較這些,只想著如何金玉昂貴了。茶壺是古樸的去冬壺樣式。

  她見徐鳳年盯著茶壺,就解釋說道:「這是我父親年輕時去兩禪寺聽高僧講經時妙手偶得的,取自一位常年耕作的和尚洗手後沉在缸底的洗手泥,照著兩禪寺一棵銀杏樹的樹癭形狀做了一把壺,刻上樹紋,後來不知為何便流傳開來。壺名取自『指紋隱起可迎春』。不過泱州一般的去冬壺,砂泥都從陽羨溪頭挖來。」

  徐脂虎正在努力將一朵牡丹插在徐鳳年髮髻中,徐鳳年誓死不從,姐弟兩人有來有往,始終沒能得逞的徐脂虎喘著氣笑道:「那老和尚就是兩禪寺的大住持,聽說活到一百五六十歲了吧,遍天下也就咱們北涼武當山上的丹鼎大家宋知命可以比一比。許伯父每隔十年就要跑一趟兩禪寺,除了聽禪聽經,還有就是跟老和尚求那洗手泥。所以陽羨溪頭一斤泥能值一斤黃金,終歸不如許伯父親制的茶壺來得佛氣。」

  徐鳳年剛接過一隻綠玉鬥茶杯,正想喝茶,結果聽到這茶壺是老和尚缸底洗手泥製成的,臉色頓時有點不自然。佛氣什麼的,他喝不出來,也實在是不想喝出來。但上了賊船下船難,只得硬著頭皮喝了一口。他喝茶喝不出門道,也就不敢瞎賣弄,茶葉與烹茶用的泉水自然都是極好,但只要一想到洗手泥三字,他就有些洩氣,興致不高。

  一不留神就被徐脂虎將牡丹花插在頭上,他也懶得去拔下。沒來由想起自稱住在寺裡的李子姑娘,還有那個小和尚笨南北,一時間怔怔出神,繼而想到有關兩禪寺老住持的傳聞。據說這個被世人當作聖僧圓寂以後註定要稱祖的老和尚十分有意思,識字極少,年幼時只是做些砍柴燒炭的事情養老母度日,買柴的人家信佛,常讀《金剛經》,少年久而久之,便有所悟。母親逝世後,他才上山便得兩禪如來衣缽,剃度受戒出家主持講法,一氣呵成。

  要知道他是講法,而非講經,雖說這與他貧苦出身識字不多有一定關係,但無疑這位和尚悟性直追大佛,聽金剛一經而悟萬法,兩禪寺的僧人誦讀經典何止萬千?但當年與這位和尚討教典籍佛理,和尚都開門見山說我沒讀過你的經,因此和尚只是讓他們背經,往往是背到一小半一半,和尚就說一個停字,接下來便與對方說法,無人不服。曾有南國第一大寺法華寺百歲老住持詢問當時才四十歲的和尚,為何讀萬遍妙法蓮花經而不解經義,結果僅是老住持背了幾段,中年和尚便開始娓娓道來其中經義,老住持醍醐灌頂,感恩而去。世人聽來,簡直就是神乎其神,無法想像一個連經書都不會讀的和尚如何能度人。連龍虎山齊仙人都要見之行禮。兩位佛道的最傑出人物,在一甲子前的一次蓮花辯論上同時出現,但結果卻讓所有旁人一頭霧水,兩人只是面面相坐,一言不發,坐了整整一晚上。

  那是仙人齊玄幀飛升前最後一次現世。

  當這個和尚不再年輕,越來越年邁時,也不曾聽說他去識字讀經,只是當尋求大本一走十五年的徒弟白衣僧人回來時,讓這徒弟說了連續三天三夜的經義,他頻頻點頭,最後竟冒天下之大不韙地准許白衣僧人喝酒娶妻,再後來,就有了離經叛道的頓悟。

  徐鳳年猛地一驚,茶水灑了一地,喃喃自語道:「白衣僧人李當心,自小住在寺裡的李子姑娘……」

  道姑許慧撲本來就瞧出徐鳳年品茶興致不高,這一灑,更顯無禮,與俗物何異?她便有些神情不悅,只是沒有說什麼,但再也沒有想法給這世子殿下倒第二杯茶。看來世人所說北涼世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並未誇張啊。

  原本有望寵冠後宮的姐姐許淑妃突然被打入冷宮,許氏上上下下便已是雷霆大怒,但她一個寡婦女冠,不至於跟家族成員一樣遷怒于徐脂虎,昨晚得到世子殿下在兩郡興風作浪的內幕,也只是一笑置之,甚至連家族讓她借著徐脂虎接近世子殿下一探虛實的說法,都沒有點頭,今日親眼一見,實在是失望,無非是仗著北涼王的家世仗勢欺人而已,這與泱州四大世族裡不成材的子孫在根子上並無不同。許慧撲瞥了一眼以往能談上心的徐脂虎,心中一歎。

  茶沒冷,氣氛卻是冷了許多,已經不是加幾塊炭火便能改變的事情。徐脂虎仿佛近墨者黑,也不如以前那般一點即透,只說是要再和弟弟逛一下報國寺,便離開了禪房。

  許慧撲靜坐片刻後,等這一行人遠去,才緩緩起身,走出院子後門,徑直上茶山。走了一炷香工夫,終於見到一棟竹樓,竹簷下放了一張竹椅,坐著個眉發如雪的老人,膝上蹲著一隻毛髮也是如雪的獅子貓,老人手撫貓頭,端坐望遠山。

  老人伸了伸手,許慧撲正襟危坐在竹椅旁的一隻小凳上,不等她開口,耄耋之年的老人便和藹微笑道:「來得這麼早,想必是大失所望了。」

  許慧撲柔聲道:「老祖宗世事洞明。」

  老人笑道:「也好,既然這世子殿下扶不起來,世襲罔替就世襲罔替好了,我們這幫老傢伙也都落得一個輕鬆。」

  許慧撲深知自己的看法,興許就要扯動泱州四個豪閥的未來格局,緊張萬分道:「要不老祖宗再讓人試探一番,我怕看錯了。」

  老人輕輕瞥了一眼,身份本已不俗的道姑竟嚇得嬌軀微微顫抖起來。老人摸了摸獅子貓腦袋,笑道:「怕什麼,這麼大的擔子,還會由你一個小女子來承擔不成,那未免也太瞧不起庾廉、許拱、盧道林這些人了,泱州還不至於寒磣到這個地步。」

  許慧撲臉色蒼白,不敢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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