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六三


  老劍神撇了撇嘴,自嘲道:「在小泥人面前,當然需要時時擺出高人的架子,否則如何騙她與老夫練劍。」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學著老劍神拔出一根甘草,彈去泥土,放入嘴中細細咀嚼,含混不清道:「甜啊,以前跟老黃時常睡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沒床沒被,我沒事就罵娘,等到實在沒力氣了,老黃就遞過來這種甘草。」

  老劍神平靜說道:「蘆葦蕩中你那幾刀就是劍九黃的九劍吧,老夫雖從未見過此人出劍,前八劍還好,只算是一般的上乘劍術,但第九劍卻是實打實的大家風範,你小子偷練多久了?」

  徐鳳年搖頭道:「只是看了劍譜,從未真正練過,不知為何白天就用出來了。」

  李老頭兒一臉半信半疑。

  徐鳳年坐起身,轉頭問道:「老前輩,為何不收下那劍匣?」

  老劍神笑道:「那你小子怎不去如饑似渴地翻看那部天底下無出其右的刀譜?」

  徐鳳年重新躺下,蹺起二郎腿。

  老劍神大聲笑道:「天不生我李淳罡,劍道萬古長如夜。」

  徐鳳年無奈道:「這牛皮你跟薑泥吹去。」

  老劍神站起身,一腳踹掉這小兔崽子的二郎腿,怒道:「滾起來,老夫讓你知道這話是不是吹牛!」

  徐鳳年愣了下,不敢置信道:「要教我上乘劍術不成?」

  老頭兒嗤笑道:「世人眼中的上乘劍術算個卵!老夫今晚直接授你兩袖青蛇!」

  欽天監通天台。

  頂樓除去眾多煩瑣複雜的觀象儀器,還用作藏書納簡,三面書牆高達數丈,以至於需要多架專門用來拿書的梯子。此時已是深夜,只有一名老人與書童待在這裡。老人因為讀書過多,以至於看壞了眼睛,腋下夾著一本古書,蹣跚著走出內室,來到鑿開一牆凸出向外的摘星路。這條路突兀橫出閣樓長達六丈,由九九八十一大塊漢白玉鑲嵌而成,晶瑩剔透。行走在路上,低頭看去,膽小的肯定要兩腿顫抖。站在這裡,可飽覽皇宮全景,屬於逾規違制,因此在本朝任何一份輿圖、方志文獻上,都不見通天台的記錄。老人走到玉石道路盡頭,仰頭望去,小書童趕緊跑來給監正大人披上一件外衣。

  長得唇紅齒白、靈氣四溢的書童倒也不懼高,在一旁坐下,雙腳懸空晃蕩,陪著老人一起看向浩瀚星空,托著腮幫怔怔出神。

  小書童輕聲問道:「監正爺爺,真的能看到什麼嗎?聽挈壺大人說他當年親眼瞧見八國版圖上八根沖天而起的浩大氣柱,一根根逐漸轟然倒塌哩,這會兒就只剩下咱們離陽王朝這一根直達天庭啦。」

  既然被喊作監正,那自然是欽天監的第一人南懷瑜了。老人攏了攏外衣,輕笑道:「老了,眼睛也不好使喚,已經看不太清楚了。」

  年幼書童不以為然道:「監正爺爺你有天眼的呀,會看不清楚?」

  老人無奈地苦笑道:「天眼,黃三甲的話也能信?小書櫃,這是那老惡獠想借我屁股下的位置來替他佈局,千萬不能當真。若說天眼,他自己才是,我的望氣功夫差遠了。」

  書童打抱不平道:「不會啊,監正爺爺不是跟那黃魔頭下了兩盤棋,先輸再贏,哪裡比他差了!接著下的話,他肯定就只能自稱黃兩甲了!」

  老監正搖頭道:「沒贏,沒贏啊。只是下到一半,黃三甲不願再下而已。棋盤上我雖說佔據優勢,可他只要再下十棋,就要潰敗。當年我覺得能夠持平,十年前再思量,覺得二十手就要輸,這會兒再回過味,就只剩十棋了。天曉得過些日子,是不是覺得五手就得輸,說不定臨死前才知道黃三甲只需一棋就可扭轉乾坤,這才是此人的真正厲害處。朝廷設棋待詔,南派以王集薪為首,北派以宋書桐作魁,棋力與我相仿,其實都遠遜于黃三甲。王集薪說黃龍士下棋如淮陰用兵攻無不克,這話分明是只觀棋譜不曾親自對局的局外語,應該是淮陰點兵多多益善才對。黃三甲真正厲害處哪裡是在中盤,收官才見功底,只可惜世上無人能與他手談至收官罷了,想必這才是他挑起春秋國戰的原因,畢竟三尺棋盤,對他而言,太小了。」

  被陛下以國師相待的南懷瑜昵稱「小書櫃」的書童咂舌道:「那這魔頭豈不是真的天下無敵了,就真的沒人能下棋贏過他嗎?」

  老人想了想,笑道:「贏過他的似乎真沒有,不過平局,有。」

  書童兩眼放光,扯了扯老監正的袖子,迫不及待地問道:「誰啊?」

  老人怕身邊這只小書櫃著涼,先讓書童坐起身,再將書本墊在這孩子屁股下,這才不急不緩說道:「當年先皇親自出迎,數十萬太安城百姓夾道歡迎,小書櫃,你說是誰?」

  書童哇了一聲,「知道知道,白衣僧人,兩禪寺那位提出頓悟的神仙!

  監正爺爺,真的能立地成佛嗎,是不是說我站著站著就變成佛了?如果是真的,那我也想去當和尚啊。」

  老監正語氣沉重道:「頓悟真假不知,終究不是釋門人,即便我讀了些佛經也不可妄言。可修道破財參禪散運,千真萬確。一國君主,若是癡迷佛道,肯定不是幸事啊。崇尚黃老清靜還好,于國傷財,還可以當作是取之于民用之於民,但若崇佛,就不好說了,氣運一散,再聚難如登天。佛法初入中土,便遭到饞貶,未必只是流於表面的儒釋道三教歧義,實則是最重養氣的儒道兩家擔憂佛門壞了中土氣勢。」

  小書童苦著臉道:「那我還是不做和尚了。」

  老人笑了笑,摸著小書童腦袋。

  書童抬頭問道:「監正爺爺,白天那北涼王來咱們欽天監,怎麼其他人都怕得要死?我就不怕。」

  老監正起身說道:「不怕就好。好了好了,偷懶夠了,咱爺兒倆該回去做事,等抓緊時間修訂完這部新曆,我也該閉眼了。若是被那白衣僧人搶了先,就又是一場不可估量的禍事,所幸我這老眼昏花的將死之人有你這小書櫃幫忙。呵,估摸著下輩子投胎是做不了人,這便是洩露天機的命哪。」

  小書童一臉悲戚。

  南懷瑜有些吃力地眯著眼,轉頭望向北涼那邊,伸手指了指,輕聲說道:「小書櫃,等我死後,就靠你壓制那條巨蟒了。」

  篝火有兩大叢,魏老道幾個身份不同尋常的扈從,加上魚幼薇、薑泥這些「女眷」佔據一叢;鳳字營圍著另外一叢,兩者間隔較遠,屬於很守規矩的避嫌。裴南葦即便是只落難鳳凰,也依然竭力保持著靖安王妃的端莊架勢,她閑來無事,便留心著鳳字營動靜,可以看到那些輪流值夜的輕騎來來往往,井然有序。大戰過後,兩名將軍都負傷不輕,可不管將校還是士卒,臉上都沒有頹喪氣息,看他們口型,似乎都在說那位世子殿下,個個神采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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