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五五


  銀白梨花槍被這皮囊一等俊逸的公子哥單手輕描淡寫撥開,手中猩紅詭異的長槍閃電一刺,瞬間破甲,長槍彎出一個驚豔的弧度,硬生生抵住那壯碩武將的胸口!兩騎側身而過時,那名胸口鐵甲碎裂的武將竟被一槍擊飛,墜落在官道上。白馬紅槍的公子哥提槍再刺,直接將這名武將刺死當場,頭顱盡裂。緩速的白馬悠閒轉了一圈,再次面朝六百青州精銳騎兵,手提長槍的公子哥輕輕一抖,在地上甩出一串醒目血珠,望向一身蟒袍的陰沉男子,笑道:「靖安王叔,看這排場,是真的要給小侄送行千里嗎?」

  那公子哥錦衣華服白馬紅槍,陣前殺人後仍是談笑自若,看得六百青州重騎心顫不已。

  要知那名被刺于馬下的將軍可是襄樊戰力前三甲的猛士,卻不料一照面便被一槍斃命,況且他身前馬匹上坐著的是堂堂靖安王,六大藩王中僅排在燕剌、廣陵兩王之後,這位北涼王世子不管家世如何煊赫,終究是小輩,更不在北涼地盤上,怎麼就敢如此放肆,當面拂逆被襄樊百姓視作神明的靖安王?

  一時間這嫡系六百甲群情激憤,只需身穿蟒袍的主子一聲令下就要衝殺碾壓過去,莫說你是北涼王世子,便是北涼王在此又如何?真當天下騎兵都是繡花枕頭不成?北涼號稱三十萬鐵騎甲天下,青州第一個不服!

  靖安王身穿一件江牙海水五爪坐龍黃蟒袍,顏色尊貴,比較藍白雙色都要高出一籌,更是位列一等,僅就蟒袍而言,確是比廣陵王都要高出半級品秩,可見皇帝陛下對這個當年一同參與奪嫡的兄弟十分優待,甚至有些破格了。靖安王此番出場,終於沒有手掛念珠,與那越年老越肥胖以至於穿上蟒袍略顯臃腫的廣陵王不同,趙衡身穿這一襲蟒袍,十分熨帖合身。

  他緩緩抬手向後一揮,六百重騎瞬間整齊後撤,陣形毫無凝滯,分明戰陣熟諳,等重騎撤出五十步,趙衡輕夾胯下一匹產自西域的汗血寶馬的馬腹,慢慢前行,無視那具屍體與一杆才染血的紅槍,平靜道:「八十輕騎不管如何驍勇善戰,都擋不下六百青州鐵騎。」

  「確實擋不下,但八十騎換兩百條命還是做得到。」徐鳳年不以為意道,眯眼盯著這位處心積慮要自己下黃泉的靖安王叔。

  襄樊城內,相互試探,可以談笑風生,到了這裡已是撕破臉皮。徐鳳年身陷絕境,戾氣十足,尤其是驟然消化不少大黃庭後,原本可以壓抑住的戾氣被擴大無數倍,這才有了提刹那槍殺死青州將軍的狠辣。

  但徐鳳年對兵事並非一竅不通,更不會狂妄無知到以八十騎死戰就可勝了青州六百甲,只不過輸人不輸陣,再者今日蘆葦蕩外一戰,軍旅甲胄只是錦上添花,註定無法影響大局,所以靖安王率兵而來,等於上了一份讓他收買輕騎人心的大禮,徐鳳年樂得接受。他早就與魚幼薇說過要得人心,施與小恩小惠根本不濟事,因此便是在江上被吳六鼎一竿翻船後救人,徐鳳年都沒有真的以為就成功擄獲了大戟寧峨眉等一百騎的忠心。

  北涼號稱三十萬鐵騎,自然不是三十萬兵馬皆是馬上控弦之士,真正的騎兵才占三分之一,精銳鐵騎又只占三分之一,鳳字營八百白馬義從無疑是佼佼者,甲士越是武力出眾,則越是難以被平庸將領馴服,徐驍「大逆不道」撥出一百騎給兒子隨行,除了檯面上的排場與護駕,其中未必沒有考較的意味,若是這一百騎都駕馭不住,日後如何去面對三十萬新老悍卒?不止是徐驍,只要是一個枝繁葉茂的大家族,對於家中那些個繼承人都有持續不斷的審視權衡,更不要說生於皇宮的天潢貴胄們,便是有朝一日終於當上了儲君也不是就一勞永逸了。

  趙衡輕輕一笑,不置可否,臉上沒了故作親近的和顏悅色,這位藩王的上位者氣勢終於一覽無餘。

  皇室宗親,本就更多擔負天下氣運。世人智者所謂的一遇風雲便成龍,並非空玄妄言。儒家重養氣,道門真人有尋龍望氣的本領,只是得先天龍脈龍氣者未必都能乘風雲而起,大多被後天種種際遇所禁錮,導致昏聵晦暗。

  成事在天謀事在人,這便是說天道與人道兩途的妙義,至於先賢的人定勝天一說,往往被人曲解,其實本意該是人眾勝天才對。

  陣前,趙衡平淡問道:「王明寅死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笑道:「這位天下第十一名不虛傳,幸好小侄身邊有會兩袖青蛇的李淳罡。」

  暗中提醒這位藩王八十北涼輕騎是擋不下六百青州鐵騎,可還有一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老劍神。

  趙衡對此似乎並不意外,王明寅本就是死士,哪怕成功刺殺徐鳳年,趙衡也不允許他脫局而出,王明寅答應趕來襄樊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他了的命運。這也是江湖高人尋常不願涉足廟堂爭鬥的根源所在,終歸是敵不過軍隊的劍戟大網,百人敵千人敵又如何?西蜀那名皇叔被譽作當世劍聖,也在北涼鐵蹄下劍斷人亡,被不計其數的兵馬硬生生耗死,屍體被馬匹踐踏而過,一攤肉泥,連死法都如此不堪。與其被當作一條走狗提著腦袋博富貴,還不如在江湖逍遙做一尾遊魚來得逍遙自在。

  徐鳳年笑道:「王明寅來襄樊不奇怪,倒是一名騎大貓的小姑娘讓小侄很驚喜啊,他鄉遇故知,倒要感謝王叔的千兩黃金大手筆了。若非王叔一擲千金,小侄哪能見識到她的廬山真面目?呵呵。」

  徐鳳年情不自禁學那少女殺手呵呵一笑。

  趙衡聽聞此語,終於悄悄歎息,只是不見臉色陰霾,反而豁然開朗,他趙衡若是輸不起的人,如何能活到今日?再說這回輸了蘆葦蕩一戰,廟堂那邊暗戰卻是不輸反勝了,世上就准許眼前這後輩一人韜光養晦了?趙衡哂然笑道:「鳳年,是否從此便記恨下了王叔?」

  徐鳳年不承想趙衡會這般袒露問話,一時間沉默不語,眼前馬背上的人物是徐驍那一輩的翹楚,雖說與當今陛下爭奪天下輸在前,又在春秋國戰中被徐驍壓了一頭輸在後,可論心機,徐鳳年還沒有自負到可以與其並肩,若非這樣,徐鳳年也不至於當日在瘦羊湖湖畔客棧一席談話便濕透衣襟後背。今日趙衡一環接一環毒辣計謀迭出,尤其是連愛妻王妃都可拋棄的魄力,簡直就是可怕!徐鳳年不說話,趙衡也不計較,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

  徐鳳年半真半假,哈哈輕聲笑道:「如果王叔再無臨別贈禮,小侄自不敢記恨長輩,就當是得了千金難買的教訓,以後再不敢小覷北涼以外的英雄好漢了。」

  抓住韁繩的趙衡下意識拇指食指摩挲捏轉,淡然道:「不湊巧,本王還真有兩件小贈禮。」

  心頭一跳的徐鳳年狹長丹鳳眸子中戾氣暴起,冷笑道:「既然王叔要送,小侄沒有不接的道理!」

  好大的口氣!

  趙衡忍不住一歎,不知為何想起了自家的嫡長子趙珣,論韜略才智與心思縝密,兩名年齡相差不多的世子並無明顯的高下,只是就氣魄膽識而言,趙珣卻要差了太多。不過這怨不得珣兒,他自小長在靖安王府,受困於條框煩瑣的藩王法例,沒有多少真正歷練的機會,而自己這二十幾年蝸在襄樊一城,許多道理言傳不如身教,因此珣兒只繼承了陰柔一面,戰場殺伐帶來的陽剛猛烈卻差了火候,這等梟雄胸襟,卻不是殺幾個僕役就能養育出來的。

  這徐鳳年,長得半點不似徐瘸子,但手腕心性卻十得八九了,換作別人的孩子,誰敢堂而皇之陣前殺人?趙衡清楚察覺到徐鳳年不惜玉石俱焚的濃烈殺機,一笑置之,彎腰從馬背上解下一隻長條錦繡包裹,入手微涼,寒意刺破肌膚,趙衡微笑道:「這只劍匣裡頭有半截古劍與一本刀譜,都是本王從武帝城求來的,鳳年你練刀,刀譜用得上,至於古劍,不妨直說,本意是為你送行後,贈予李老劍神的。」

  徐鳳年震驚地問道:「半柄木馬牛?」

  靖安王仰天笑道:「不錯。」

  趙衡繼而直直望向徐鳳年,第一次不掩飾他的殺意,冷聲道:「你信不信本王是當今世上唯一請得動那位陸地神仙離開武帝城的人?」

  徐鳳年手中那一杆刹那本來朝下的槍尖微微上提了幾分,笑道:「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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