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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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王妃愣了一下,趙衡輕掐以遏妄念的佛珠,順勢玩笑道:「你嬸嬸自然是好看的,鳳年,可有相中的青州閨秀,王叔大可以替你搶來。」 徐鳳年臉皮厚如襄樊城牆,順杆子往上爬,覥著臉道:「本來惦記著春神湖上偶遇的一位青州姑娘,叫什麼來著,記起來了,陸秀兒,好像她家的老祖宗是京城裡的上柱國老尚書,論家世,倒馬虎配得上小侄,可今日見過了嬸嬸,就不去念想了,差了太多。」 趙衡一笑置之,世子趙珣則已經氣得嘴唇鐵青渾身發抖,幸好他低頭站在一旁,在靖安王與王妃身邊,格外不起眼。 接下來便是一番更沒有煙火氣的閒聊,借著文武評、胭脂評的東風,不缺話題,徐鳳年嘴皮子功夫早就和北涼花魁打情罵俏給磨礪出高深道行了,比耍刀本事高了十幾樓。靖安王說到此次評點獨缺了將相評,還替當年曾羞辱過自己的徐驍打抱不平,這次將相評沒有現世,理由是春秋以後無名將,春秋以後唯碧眼兒,既然將相評評不出什麼了,何須再評?不過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個說法極為推崇當今執宰廟堂的張巨鹿,幾乎將他推上了一人輔國的高度。 靖安王趙衡終於起身,徐鳳年輕輕作揖道別,離房時當然是趙衡先行,本應該是裴王妃隨後,再由低了一輩的徐鳳年和趙珣殿后,徐鳳年有意無意落了幾步,裴王妃性子散淡,加上毫無顏面可言的趙珣急著逃離,變成了徐鳳年與裴王妃並肩而行。跨過門檻時,這位胭脂評上身在王侯世家的美人,嬌軀一震,瞪大了那雙沾滿江南靈氣的秋眸,一臉匪夷所思地望向那口口聲聲喊她嬸嬸的年輕男子,他,他怎麼敢?! 徐鳳年一臉無辜,輕輕道:「嬸嬸,侄兒挑了一副手珠,稍後便讓人送到王府。」 她耳根紅透,沒有作聲。 被錦繡華裳遮住的臀部傳來一陣陣酥麻。 他怎敢如此浪蕩荒唐?! 靖安王趙衡聽聞此言,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裴王妃的異樣,轉頭笑道:「鳳年有心了。」 徐鳳年笑著應酬道:「應該的,應該的。」 一路送出客棧,三人上了一輛普通馬車,看得出車廂相當狹窄,馬匹只是富貴人家都可以承受價格的良駒,除去兩名隨從侍衛矯健彪悍,一切都相當平常。這距離坐擁京城皇宮只差一步之遙的一家三口,輕輕而來,輕輕而去,表面看著盡是信佛人的佛氣,美人的仙氣,以及偶遇遠親後生的和氣,可其中一步一步的陰煞殺機,外人誰能體會?唯有青鳥看到出房後一直沒有留出後背給靖安王趙衡的世子殿下,已是衣襟濕透了整個後背。 北涼王世子望著道路盡頭的飛揚塵土,終於安然轉身,吩咐青鳥去買一本青熒書齋版的《頭場雪》,然後獨自走回那間廂房,親自關上門,坐在還沒冷去的椅子上,長呼出一口氣。望向那張檀木椅,喃喃道:「不過幾炷香的時分,趙衡就已經四掐念珠,徐驍果然沒有說錯,這個道貌岸然的靖安王最是心毒如婦人,趙衡大概不知道我早就獲悉他一掐佛珠一殺人的秘密習性。一掐菩提子是驚訝我不如外界傳聞那般桀驁不馴,開始疑心我這些年在北涼的荒誕舉止是不是在故意裝傻扮癡;二掐則是惱恨本世子記性不俗,清晰記得《佛說校量數珠功德經》上的記載,能夠一口道破他故意說錯的紕漏;三掐是憎惡我對裴王妃毫不掩飾的垂涎;至於最後一掐,則有意思了,竟直接捏碎了一顆堅硬如金石的天臺菩提子。嘿,本世子原本以為他要撕破臉皮,沒料到趙珣已經算是定力上好,這個當老子的更是老辣隱忍,看來幾十年假裝修道念佛,還是有些成果的,論演戲的功夫,的確比我要強一些。」 徐鳳年言語調侃,語氣卻是陰沉得可怕。抖了抖穿著不舒服的衣衫,靠著椅子,在腦海中重複一幕接一幕,靖安王的每一個細節動作,裴王妃的每一次含蓄蹙眉舒眉,趙珣的每一次輕微抬頭低頭。 終於等到青鳥拿著一套《頭場雪》進屋,徐鳳年接過書,眯眼起身換了個地方,坐在裴王妃坐過的椅子上,一臉潑皮無賴笑容。抬手虛握了握五指,臉上換了一張面具,陶醉道:「舒服,荷尖翹啊翹,翹不過小娘屁股。 溫華這小子說話糙歸糙,可都是直接說出了士子們得花大把銀子才能買到的大道理。」 青鳥一頭霧水,她沒有看到房門處的暗流跌宕,估計當今世上只有徐驍敢去深思徐鳳年到底做了何等膽大包天的壯舉。徐鳳年略作思量,抽出其中一本青熒書齋刻印的《頭場雪》,翻了幾頁,如果靖安王與裴王妃在場,一定會震驚於這個北涼侄子的驚人記憶力,記得《佛說校量數珠功德經》中念珠功德加持倍數根本不算什麼,因為徐鳳年所翻書頁與裴王妃幾次跳躍讀書如出一轍! 想著靖安王妃每次神情上的微妙變化,徐鳳年低頭看著書頁所寫內容,笑容古怪道:「這位大美人嬸嬸,可不像是個外柔內剛的女子哪,裴楷這般豪閥出身的剛烈文豪怎就調教出這麼個柔弱似水的女兒,擱在最喜歡鉤心鬥角的青州女子中,可謂一朵奇葩。估計若非這位嬸嬸實在是好看,恐怕早就坐不穩靖安王府正妃的位置了,先前聽聞陸秀兒這小娘有板有眼說裴王妃是害死了趙珣親娘才得以坐正,我還信以為真了,這小娘皮害人不淺,下次再被我撞見可就不只是摸摸小手小腰的下場了。」 徐鳳年問道:「青鳥,那只我在姥山上讓王林泉購置的檀盒在哪兒,去拿來。」 青鳥悄無聲息去而複返,徐鳳年打開造型巧奪天工的精緻檀盒,裡頭擺著一串王朝不多見的念珠,材料西域名為婆羅子,中原這邊習慣美譽「太子」。這種念珠冬不冷手,夏不漬汗,太子串成一圈,有個極具意境的名稱,「滿意」,是千金難購的妙物,不管送誰都不掉價,對象若是信佛之人,更是絕佳。徐鳳年本意是到了襄樊後狠狠試探一番靖安王,如能相安無事,便贈予這串珍貴念珠,如果反目成仇,便自己留著,以後送給那位自小家住寺裡的李姑娘,那才更加順己心順她意。只不過方才臨出門的電光石火間,正愁被靖安王識破真相的徐鳳年,鬼使神差,便有了那一下神來之筆,他可不想落給趙衡一個外表知書達理內裡心機深重的印象,嘖嘖嘖,那手感,絕了。 徐鳳年合上那本奪魁天下的《東廂頭場雪》,道:「等下你讓寧峨眉將這檀盒送去靖安王府,就說轉交給裴王妃,我就不信靖安王這只千年縮頭烏龜在家裡還能繼續忍著!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家宅失火!」 青鳥輕輕應諾一聲。 徐鳳年突然問道:「青鳥,我要是說趙珣那王八蛋對裴王妃有畸形的遐想,你信嗎?」 青鳥平靜道:「信。」 徐鳳年冷笑道:「這家子看著一團和氣,原來不過是表面文章。趙衡掐珠百萬次又如何,手持念珠是可以增定力生智慧,徐驍早已將話說死,聰明反被聰明誤,成大事者小伎倆、小聰明要不得,趙衡是個什麼都放不下的人,捨得捨得,不舍哪來的得。」 徐鳳年笑了笑,自嘲道:「好像我一個被嚇出一身冷汗的膽小鬼,沒資格對靖安王趙衡這般梟雄說三道四呀。」 青鳥莞爾一笑,搖頭道:「趙衡與殿下這一席手談,他已輸了先手。」 徐鳳年笑道:「別胡亂吹捧,本世子能僥倖小勝,歸功於徐驍替我布下了最霸道的先手定式,可不是我的真本事。哼,本世子到今天還這般不成事,便是青鳥你們幾個丫頭給捧殺的,去,罰你端茶!」 青鳥笑了笑,記起一事,臉色冷了幾分,說道:「甯峨眉對於靖安王登門,存了冷眼旁觀殿下如何應對的大不敬心思!」 徐鳳年擺擺手,豁達道:「情理之中,大戟寧峨眉,能耍七八十斤重戟的好漢猛將,哪裡那麼容易為人賣命,話說回來,他如果對本世子見面就倒頭便拜,我才要懷疑他是不是有反骨的牆頭草,這件小事不須介意,否則會讓寧峨眉笑話,心裡更看不起本世子。」 徐鳳年繼而深有感觸道:「以前聽徐驍嘮叨一些經驗之談,總不上心,現在回頭再看才有些懂了。馬上殺敵無非拼命,拼贏了就是老子,拼輸了就是孫子,一清二楚。馬下鉤心才頭疼,怪不得徐驍說書生殺書生最是心狠手辣,還能他娘的手不沾血,趙衡便是這類陰險人中的佼佼者。果然練刀要親身與人對敵才有裨益,培養城府,還得跟靖安王這些個高手大家過招才長見識,送一串價值千金的『滿意』,本世子不心疼。」 青鳥帶著檀盒離開房間,溫婉帶上房門。徐鳳年趁空快讀最末的一本《頭場雪》,字字珠璣,實在想不通十六歲的丫頭能寫出這般畫皮畫骨俱是入木三分的文章,說妙筆生花也不過分。上次大姐回北涼,總聽她感歎說恨不得世間再生一雪一廂,當時只覺得大姐過於傷春悲秋,這會兒翻到末尾,看到如大雪鋪地白茫茫一片死了乾淨的淒慘結局,卻是既心疼又心安,仿佛不死才是敗筆,死了才是真實的人生。以前徐鳳年可沒有這等心境,身邊死了誰,看似漫不經心,其實總要揪心許久,直到三年狼狽遊歷,歷經艱辛,見多了世間百態,才有所轉變。 徐鳳年柔聲道:「老黃,你是想說吾心安處即吾鄉嗎?」 獨坐的徐鳳年笑了,「嘿,你哪能說出這般文縐縐的大道理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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