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徐鳳年終於喝上了茶,痛飲如酒,沒什麼風雅可言,笑道:「晚上姐姐妹妹們若是覺得被褥不暖,吩咐一聲,本世子立即親手捧去厚實錦被。」

  自然又是一陣隻可意會的羞赧嬌嗔。

  那名煮茶的鵝蛋臉美人悄悄望向徐鳳年側臉,似乎察覺到什麼蛛絲馬跡,怔怔出神。

  徐鳳年轉頭問道:「何事?」

  她溫婉一笑,搖了搖頭。

  喝了茶,贏來滿桌的歡聲笑語,徐鳳年告罪一聲離開船艙,來到船頭,魚幼薇並未登上黃龍樓船,薑泥與老劍神倒是站在一旁。

  韋瑋已經一箭射死了前一日還在把臂言歡稱兄道弟的趙姓紈絝,癱坐在船尾甲板上捧著大弓發呆。

  徐鳳年開口笑問道:「不暈船了?」

  薑泥冷笑道:「這茶是不是好喝極了?」

  徐鳳年拔出一根射在船身上的北涼箭矢,握在手中,身體慵懶地靠在船欄上,望向浩淼湖面,輕輕說道:「沒什麼味道啊,遠比不上姥山喝到的春神茶。」

  薑泥面無表情地問道:「真要去襄樊?」

  徐鳳年點了點頭。

  薑泥皺了皺眉頭,「你真不怕那靖安王趙衡搬出數千人馬把你給碾作齏粉?」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北涼王世子殿下死在襄樊轄下,趙衡擔當不起這個罪名,他當年若是真的心狠手辣,不是那般優柔寡斷,這天下就是他的了。趙衡這位藩王運氣不算差,但總覺得做什麼都會功虧一簣。志向是有的,否則也說不出『大柄若在手,定要澤被滿天下』的話。能力也不差,襄樊當年破城,僅剩兩萬瀕死百姓,變換城頭旗幟後,這兩萬人都瘋了一般爬都要爬出襄樊,徹底成了一座空城、死城,但在趙衡治下,推行黃老學說無為而治,如今襄樊人口重新恢復到數十萬,天下腰膂重鎮的說法,名副其實。靖安王,靖安王,這個藩王封號給得好,趙衡在青州百姓中口碑極佳,可算是七個藩王中最好的一個,這種人,最是愛惜羽毛,我怕什麼?說不定趙衡還得擔心有人嫁禍於他,恨不得請出兵馬來給我護駕。小泥人,你信不信?」

  薑泥一臉匪夷所思道:「你瞎說的吧?」

  老劍神淡然笑道:「徐小子沒有瞎說。」

  徐鳳年雙手彎曲了一下那根北涼制式箭矢,突然笑道:「聽說襄樊仍有十萬孤魂野鬼不肯離城,小泥人,到時候你小心點。」

  唰地一下,薑泥臉色雪白,色厲內荏道:「要怕遭報應,也該是你,與我有什麼關係!當初襄樊若不是大柱國鐵了心要圍城,不肯招降,不肯留出一座生門,襄樊如何能變成酆都!」

  十年困城,城中人如牲畜論斤賣。

  慈母割肉喂子女,惡父丟兒入烹鍋,人間百態,善與惡都在那座鬼城中被極端擴大,一寸牆頭一寸血,一寸草木一寸悲,襄樊陰氣之重,無法想像。

  十年攻守,在朝廷嚴令下不許任何士子史家付諸筆端。

  真相何等慘烈?!

  徐鳳年打趣道:「有道理,到時候入了襄樊,你記得離我遠點。本世子為何在晉蘭亭府上砍了那麼多上佳桃樹,還不是因為魏爺爺是九斗米道的高人,好隨身多帶幾柄斬妖除魔的桃木劍。你這幾天趕緊跟他套近乎,否則到時候你被無數孤魂野鬼纏上,女子本就是陰體,身上陽氣遠遜男子,便是李老劍神也救你不得。」

  姜泥臉色越發雪白,嚅嚅諾諾,想要反駁給自己鼓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泥人的姿色一直可排在徐鳳年生平所見美人中的前三甲,第一當然是雌雄莫辨的白狐兒臉,榜眼是三年遊歷中在洛水河畔看到的女子,至今分不清是士族女子還是洛水河神,只是她美則美矣,二十幾歲的女子,容顏依然如十九道棋譜上的一個定式,再精巧,都變不到哪裡去。而小泥人不同,她這些年始終在成長,昔年胸脯符合太平公主封號的亡國公主早已不再「太平」,而是越發鼓起了,說不定將來某一天就能悄然與白狐兒臉媲美。此時臉色奇差的小泥人,別有風情,徐鳳年喜歡逗弄、欺負、算計她,一部分原因是習慣成自然,再就是心底覺得板著臉死氣沉沉的小泥人好看是好看,可靈氣不多,不如她生氣懊惱時來得可愛。

  老劍神不忍天真的薑泥被這個徐小渾蛋蒙蔽驚嚇,沒好氣地出聲道:「丫頭,這小王八蛋故意騙你的,鬼魂一說就像神仙,信則有,不信則無。

  老夫行走江湖看遍天下奇景異士,說到神仙,卻也只有齊老道能算。若襄樊真有十萬不願投胎的孤魂野鬼,幾十萬活人這些年如何生存?」

  徐鳳年嘿嘿一笑,對於李淳罡的譏諷稱呼不以為意,面子這玩意兒,他看得挺淡,這不是世子殿下天生就有,而是被逼出來的本事。繼續彎曲手中的箭矢鬧著玩,吹著口哨,優哉遊哉。讓老劍神挫敗的是,徐小子的滿口胡謅明顯比他語重心長的勸慰要有殺傷力,姜丫頭依然白著一張絕美小臉蛋,似乎下一步就要跑去桃木劍在手的魏叔陽身邊,這還沒到襄樊呢。對鬼神之說深入骨髓的薑泥戰戰兢兢地說道:「那到時候我不進城,就待在船上!」

  無奈的老劍神只好翻白眼,唉聲歎氣,心想那小王八蛋真是姜丫頭的命裡剋星。

  徐鳳年笑道:「到了襄樊,我們便要棄船走陸路了,你到時候怎麼辦?

  留在船上一輩子?我可跟你說明白,湖裡可也有冤死水鬼無數,你不會真以為襄樊十年攻守戰只是簡單的攻城戰吧?唯有襄樊水師先死絕了,才有圍城的說法。城中好歹還有龍虎山天師擺弄出來的周天大醮,城外有什麼?」

  薑泥無言以對,欲哭無淚。

  李老頭兒實在有些聽不下去,揉了揉褲襠位置,打算去黃龍樓船四處走走。這對冤家活寶兒想怎麼鬧騰就怎麼鬧騰去,他算是不樂意摻和了。

  薑泥怯生生地問道:「龍虎山老神仙設下三萬六千五百周天大醮,很有用的吧?」

  徐鳳年瞥了一眼李淳罡的背影,玩味道:「這個當然,這周天大醮是道門最高科儀,設一千二百位神壇,已是規模宏大,一般而言是只有天子家中或者道教祖庭出了大狀況才有的盛舉。醮這一字,字義是在講斟酒禮儀,說得簡單點,便是牛鼻子道士請天上神仙喝酒嘛。周天大醮在本朝以前的極致不過是為皇子設醮二千四百聖真下凡,為之祈福消災,以及為天子舉醮以求護國佑民的三千六百普天大醮。襄樊由天師府創立道統歷史上前無古人的三萬六千五百大醮,等於請遍了天上的鎮聖仙人,當初僅貢品一項花銷就耗去國庫九十萬銀兩,這若還沒用,天師府早就從龍虎山上搬出去了。」

  薑泥重重點頭,握緊拳頭,臉色舒展許多。

  不料徐鳳年話鋒一轉,陰陰笑道:「但是別忘了,就像你剛才說靖安王想要對付我怎麼也得弄出個兩三千兵馬,可見敵人本事越大,排場就得跟著上漲,鬼城襄樊如果沒有不易降伏的凶魂厲鬼,何須王朝如此砸錢?」

  薑泥又被嚇傻了。

  徐鳳年將弓箭隨手丟給樓下一名正在回收箭矢的北涼輕騎,走向薑泥,壓低聲音說道:「我呢,不僅有魏爺爺助陣,身上還帶了許多道門法器,等到了襄樊,你乾脆就跟我睡在一起,同床是最好,不同床也要同屋。」

  薑泥一腳踹在徐鳳年膝蓋上,帶著哭腔憤怒道:「我寧肯被野鬼害死,也不與你住在一起!」

  徐鳳年彎腰拍了拍昂貴如名玉的白緞袍子,伸出大拇指誇讚笑道:「有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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