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九九


  徐鳳年提著幼夔脖子鑽入車廂,沒有看到魚幼薇,想必是她不想看到自己,便獨自跑去姜泥李老頭那邊生悶氣了。徐鳳年摘下繡冬春雷雙刀,盤膝坐下,兩頭幼夔用小腦袋拱他的小腿,徐鳳年拍了兩下,等它們納悶著抬頭,徐鳳年分別指了指兩個小傢伙,笑道:「你叫菩薩,是姐姐。你叫金剛,是弟弟。再說明一下,我叫徐鳳年,不是你們爹。好了,我要修習大黃庭,你們別搗亂,否則把你們吊起來打。」

  說來奇怪,本來不停鬧騰的幼夔在徐鳳年坐定修行後,便安靜下來,蜷縮在徐鳳年腳下,紋絲不動。晚出生一步便只能做弟弟的雄虎夔若是動彈一下,便被體型其實輸給它的姐姐咬上一口,它也不敢還嘴。

  修習忌諱分心,可不知為何,徐鳳年想著這對姐弟幼夔以至於嘴角翹起,並不可以專心一致吐納,體內氣機流轉卻是比之往常還要流暢。

  徐鳳年沒來由想起當初在山上瀑布後騎牛的一番話,「太上忘情,非是無情,忘情是寂靜不動情,好似遺忘,若是記起,便是至情。正所謂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一言,道可道非常道,偶爾知道,欲言又止,才算知道。」

  徐鳳年睜開眼睛,笑駡道:「什麼玄空大道,總喜歡說得模棱兩可莫名其妙,騎牛的,你若真是真武大帝降世,有本事就下武當上龍虎,這個要是太難為你了,那就給我滾去江南!」

  徐鳳年收斂了笑意,喃喃自語道:「見一個女人,比成為那肩扛兩道的天下第一都要難嗎?」

  兩大祖庭南北相望。

  六百年前,龍虎大興,武當山幾乎香火凋敝殆盡,大半道士逃下山。

  三百年前,武當反過來力壓龍虎,龍虎低頭低到不能再低。如今百年,王朝一再抬高龍虎,武當一代不如一代,連王重樓在內的歷任掌教都不曾一次進京面聖。

  下一百年?

  少有人真的認為玄武當興五百年。

  這場暗鬥了整整千年的南北之爭,是騎牛的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個啥東西的天道勝出,還是那個號稱龍虎山上悟性第一,武道精進第一,以至於此生有望修為並肩齊玄幀的齊姓小天師?

  徐鳳年實在是不明白洪洗象的道。

  比較鬥贏了四大天師壓頂代代英才輩出的龍虎山,難道不是下山下江南更容易一些?

  徐鳳年低頭苦澀道:「你這可知不可說的道,我這輩子算是不會知道了。

  你不說,你不做,我大姐怎麼知道?光躲在武當山上騎牛,知道你大爺啊!」

  武當山掌教王重樓仙逝於小蓮花峰。

  隨著這個消息從北涼向東西南蔓延開去,天下道門轟動。不是說一指斷滄瀾嗎?不是說才修成了大黃庭嗎?怎麼說登仙就登仙了?要知道此登仙非龍虎山的證道登仙,而是死了,與凡夫俗子一般病死老死,武當山對此更是沒有絲毫遮掩,與此同時,世人得知王重樓逝世後,掌教武當山的並非山上德高望重僅次於王重樓的陳繇,不是最年長的丹鼎大家宋知命,也不是劍術超群的啞巴王小屏,而是不到三十歲的武當年輕師叔祖洪洗象,洪洗像是誰?連許多北涼香客都不知姓名,耳目靈敏的,最多只知這位被王掌教器重的小師弟無甚野心,只是做些騎牛散心、注疏經義、築爐煉丹的瑣碎事情。

  偶爾有士子文豪登山作賦,達官顯貴上山燒香,都見不到這個年輕道士的身影。

  小蓮花峰上龜馱碑,一位在這座峰上長大的青年俊雅道士換了一身裝束,雲履白襪,以一根尾端刻有太極圖案的紫檀木道簪別起髮髻,身上寬博長袖的道袍異常嶄新尊貴,有兩條劍形長帶縫於道袍紐扣部位,名蓮花慧劍,這是武當特有的裝飾,六百年前大真人呂洞玄騎鶴上武當,以仙劍大道創武當兩束道袍慧劍,寓意斷煩惱斬塵根。對武當而言,在劍道天道俱是天下第一人的呂祖師爺羽化飛升之後,便開始一代不如一代,尤其是近百年,再無巍巍祖庭氣象。

  年輕道士輕輕躍上龜馱碑,望向被雲霧繚繞的上山神道階梯,小時候上山,那時候他面黃肌瘦,腳力孱弱,武當漫天鵝毛大雪,石階堆滿了厚厚積雪。道士們根本來不及掃雪,於是他便被年邁師父背著,據說大師兄在玄武當興那塊牌坊下等了一天一夜,上山的時候他偷望了幾眼大師兄,每次大師兄都會笑臉相迎,像富裕街坊家裡一座剛好暖和卻不燙手的火爐,他清晰記得那會兒大師兄才只是兩鬢霜白,等他長大,便悄然與師父一般滿頭銀霜了。

  大師兄的確不太像是個武當掌教,劈柴燒火醃菜做飯蓋房掃雪,樣樣去做,他的好脾氣,都是從大師兄那裡學來的,所以大師兄說他是武當未來百年的希望,他雖然膽小怕事,可終究沒有逃避,與二師兄陳繇習道德戒律,與三師兄宋知命請教丹鼎學說,與四師兄一同研究玉柱心法,看五師兄練劍,至於天道是何物,師兄們皓首窮經都沒得出個所以然,所以他不著急,一直覺得只要在山上待著,總有一天會悟透。十四歲時騎牛,遇見了那一襲紅衣,念念不忘,耽誤了功課,大師兄並未責駡,後來再見她時,她說要去江南,再不相見了,他壯了膽子跟大師兄說要下山,大師兄問他還回不回來了,他沒說,他從不說謊。

  可大師兄依然不生氣,只是說小師弟等會兒,等大師兄修成了大黃庭,你便下山去好了,當年師父要你做天下第一才准下山,是騙你的。這麼大年紀的小夥子了,總待在山上跟一幫糟老頭廝混,的確不像話呀。後來他便捺著性子等到了大師兄修成大黃庭,只是出關時,他自己卻退縮了,次次走到玄武當興的牌坊,抬頭望著呂洞玄以劍寫就的四個大字,都默默轉身上山。最後大師兄舍了一身大黃庭,自知將死,在小蓮花峰山崖邊上,揉著他的腦袋,笑著說掌教由二師弟來做好了,你下山去,不去大師兄就踢你下去,玄武當興什麼的,順其自然便好,哪有讓你扛這個擔子的破道理,大師兄臨死才想明白一個道理:天高不算高,人心比天高。道大不算大,人情比道大。我輩修道無非修心。

  二師兄陳繇不知何時來到峰頂,輕聲笑道:「掌教,以後再看禁書,就正大光明一些。」

  站在龜馱碑上的新任武當掌教回頭,蹲下身,苦著臉問道:「二師兄,大師兄本意是讓你做掌教的,你惱不惱我?」

  老道人陳繇哈哈笑道:「讓我來做武當掌教?虧大師兄想得出來!明擺著打架打不過龍虎山四位天師,吵架更是吵不過那個白蓮先生,這不給武當丟臉嗎?別說我,你去問問宋知命俞興瑞,誰樂意做掌教?若是跟五師弟說這個,看你的小王師兄不拿劍劈你!」

  蹲在石碑上的小師弟揉了揉臉頰,歎氣道:「二師兄,打架吵架,我好像也不太在行。」

  一向不苟言笑的陳繇開懷打趣道:「師父當年說過,我們五個加起來都不頂你一個。再說了,咱們武當也沒想著要跟人打鬧,一朝國師也好,羽衣卿相也罷,武當自立祖庭以來,便對這個不感興趣。千年來,龍虎山削尖了腦袋要去京城,咱們可是次次拒絕入京。祖師爺呂洞玄早就把話說明白了,天地間俗氣陰氣最重地,都是皇宮,去不得去不得。雖說如今山上香火可憐,可總餓不死誰,山清水秀,人人相親,那些個小道童見著你這位師叔祖,有些甚至得喊你太師叔祖,可他們何時是在怕你?只是敬你而已,誰不樂意幫著你放牛?這擱在龍虎山,可見不著。那邊天師府是天師府,龍虎山是龍虎山,涇渭分明,不如我們武當山和氣。大師兄私下說山下的道理是和氣生財,山上嘛,和氣生道。我覺得大師兄修為高是高,可道理打小便總是說不過我,但這句話,我覺得在理。」

  年輕掌教擔心道:「不知道下山遊歷的小王師兄的劍道如何了?可別真去了吳家劍塚或者龍虎山打打殺殺,唉,小王師兄的劍,過於不求劍招而求神意了。」

  陳繇寬慰道:「五師弟劍道天賦造詣都是山上第一,救人比不得大師兄,傷敵卻要比大師兄還厲害,臨行前你又給了他《參同契》,相信五師弟只要肯花點心思由道轉術,定會大有裨益。」

  再不宜被武當山小輩道士稱作師叔祖的洪洗象尷尬道:「我那本《參同契》是瞎寫出來的。」

  這一刻,山中暮鼓響起,霧靄靈犀般散去,大小蓮花峰風景盡收眼底。

  洪洗象站起身,眺望而去,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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