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九二


  趙玉台微微一笑,道:「原來是李老劍神啊,怪不得。小時候教小姐與奴婢習劍的老祖宗,便曾慘敗給李淳罡。斷劍不說,還毀了劍心,致使一生都無望陸地劍仙境界。這一百年來,李淳罡勝了一位劍魁,拿走一柄木馬牛。後來鄧太阿也勝了,卻不屑在劍山上挑劍,吳家劍塚的顏面一掃而空。劍冠吳六鼎,最後肯定是要與當代劍神鄧太阿一戰的。按照幾封密信推斷,吳六鼎目前是初入指玄境,離天象境界還有一段距離。只是吳家每一代最出類拔萃的劍士,從來不是按部就班層層晉升,都是千日止步,再來一個一日千里。天底下劍士都不如吳家人如此功底扎實。小姐當年便是如此,一劍在手,出塚前只是世俗一品,與上任劍魁立下生死戰,卻一舉跳過了金剛、指玄兩大境界,直達天象!」

  徐鳳年望向山崖空穀,喃喃道:「姑姑,我就笨多了。」

  趙玉台輕柔搖頭道:「一般而言,三十歲進不了金剛境,一輩子都到不了指玄了。可劍九黃三十歲才剛剛不做那鍛劍的鐵匠,誰敢說他不是高手了?殿下,你有秘籍無數可供瀏覽。奴婢有個建議,可以考慮做那先手五十窮極機巧的天下無雙。不必學一些高人彈指間破敵;更無須像曹官子那般越戰至後頭越善戰的『官子第一,收官無敵』。殿下記憶力無人可及,飽覽群書不是難事。只需從千百本秘籍中每本揀選出最精髓的一招兩式,如殿下這一身大黃庭修為一同逐漸化為己用,將先人精華雜糅融會於一身,再去與人對敵,五十先手,招招如羚羊掛角不著痕跡,定能出人意料,防不勝防。」

  徐鳳年愣了一下,喃喃道:「似乎可行啊。」

  趙玉台笑而不語。

  徐鳳年瞬間意氣風發,眉心紫氣淡然。

  重逢兩人相坐忘言。

  徐鳳年許久緩緩出聲道:「不知道徐驍去京城這一路走得如何了?」

  趙玉台沉聲道:「打盹猛虎不睜眼,睜眼便殺人。」

  青羊宮內院私宅,青城王與兒子吳士楨相對而坐。武道修為平平,神仙氣度卻是可以媲美龍虎山天師的吳靈素雙指捏著青瓷杯蓋,輕緩撲散茶香。

  吳士楨無心喝茶,一臉憤懣。

  吳靈素喝了口茶水,笑道:「恨上那個比你還傲氣的世子殿下了?」

  吳士楨咬牙道:「我只恨自己手無大權,不恨徐鳳年。相反,我倒是佩服這個北涼王的兒子,哪裡是無良的紈絝,分明是裝蒜示弱的行家。涼、雍、泉三州都被他與人屠的演戲給蒙蔽了!」

  吳靈素點頭道:「這事兒你知我知就好,不要與人說起。看清這一點的自然早已看清,不需要我們去提醒。沒有看清的都是些說不上話的局外人,你說了只是被當個笑話。我們父子既然形勢比人低,那就得有低頭的耐心,這不是孬,是識時務。士楨,為父創下神霄派,被龍虎、武當幾大祖庭視作天大的笑話,可幾百年後誰抬頭誰低頭,嘿,誰敢說知道?粗略鑽研龍虎、武當初期的歷史典故,便知道他們的祖師爺比我這青城王可要寒磣百倍。為父好歹被封王,獨佔了青城的洞天福地。但這份不小的家業,想要傳承十代百世,與其他道教祖庭一爭高下,還得看你能否率先擔起重任。原本與你喝茶,只是怕你只顧著記恨徐鳳年,誤了我神霄派百年大計,想勸解一番,能否聽進則看我青羊宮的造化。現在看來,是為父多慮了,我兒果然是能成就大業的人。士楨,不妨與你說實話,你若是格局僅限於一山一宮,我便打定主意不讓你下山闖蕩了。下了山,去了京城也是白費。」

  吳士楨微笑道:「爹,這趟來便是想求你答應讓士楨去京城。」

  吳靈素低頭喝茶,「如此甚好。」

  吳士楨詢問道:「那我們該如何與徐鳳年交往?老死不相往來?如果不是,如何把握尺度?」

  吳靈素抬頭望向窗外似有暴雨的古怪天色,道:「不相往來?你錯了。青羊宮若想壯大,便繞不過人屠身後的北涼三十萬鐵騎。為父送你一句話,如果徐鳳年僥倖不死,真做了涼王,給他做狗都無妨。可若徐驍出了意外,或者是徐驍老死,這位世子殿下卻沒那個命,徐家到頭來分崩離析,你大可以痛打落水狗。為父已經挑了幾本珍貴秘籍,明天由你送去。到了京城,與那幫皇親國戚越是訴說世子殿下的跋扈損德,徐鳳年越是高興。咱們青羊宮與北涼王府這份香火情才算真正結實了。你真以為朝廷裡那些使出吃奶勁頭破口謾駡大柱國的文人士子,都是與北涼王為敵的清流忠臣?錯了,真要私底下順藤摸瓜下去,難保不是大柱國的門生故吏。只不過這檔子在根子上就糜爛不堪的破事,沒誰願意計較。便是權柄在手的首輔張巨鹿,也顧不過來。這便是廟堂經緯的可笑可悲了,滿朝文武幾人忠幾人奸,太平盛世裡哪裡分得清?唯有亂世裡輸了春秋大業的西楚、東越這幾個敗亡邦國,才讓世人看清了真面目。」

  吳士楨輕聲道:「父親若是去參政,定能一手翻雲一手覆雨,不比那張首輔差。」

  吳靈素伸手點了點兒子,笑道:「忘了你這馬屁功夫誰教你的?就無須用在為父身上了。到了京城,有的是你大展身手的機會。」

  吳士楨望向窗外,輕聲道:「說實話,真是嫉妒徐鳳年。那被他帶上山的一百北涼輕騎,明顯要驍勇善戰遠勝雍州甲士。這才一百人,北涼號稱鐵騎三十萬,如果要造反……」

  吳靈素皺眉呵斥道:「噤聲。」

  吳士楨笑道:「隨口說說,我知道輕重。」

  當年北涼王妃身邊的覆甲女婢,摘下面甲後出人意料做了女冠道姑,不光替青城王補全了《神霄靈寶經》,還創了名聲顯赫的神霄劍陣。婢女尚且如此,那親臨春秋國戰的王妃當年又是何等風采?

  趙玉台輕聲呢喃道:「來來來,試聽誰在敲美人鼓,吳家有女穿縞素。來來來,試看誰是人間人屠,徐字王旗在逐鹿……世子殿下,這詞曲都好。聽聞二郡主當年在武當山上給真武大帝雕像刻下了發配三千里的字樣,唯有這般女子,才能寫出如此蕩人心魄的北涼歌。可在奴婢看來,二郡主更像大將軍,殿下才是像小姐。若是不學刀,而是學劍,就更好了。女婢在山上守墓十數年,就等這一天。奴婢守著大涼龍雀,總是不甘心。殿下,明日下山,把小姐當年讓天下英雄低頭的佩劍帶走吧?在這兒,埋沒了大涼龍雀!小姐對奴婢說過,以後殿下若是遇上了恰巧習劍的好女人,就當是一件聘禮。可惜小姐無法親手交出……」

  徐鳳年輕聲道:「好。我帶走大涼龍雀。姑姑,可鳳年不敢保證能遇到如娘親一般的女子,指不定一輩子都送不出去。」

  趙玉台伸手摸了摸徐鳳年的下巴。當年那粉雕玉琢的小少爺,都有扎手的胡茬了。她的神情是發自肺腑的和藹,哪裡有半點面對吳靈素、吳士楨父子時的桀驁粗野?她怔怔看著徐鳳年,就像看著至親的晚輩。孩子總算長大了,出息了,長輩自然滿眼都是自豪和欣慰。

  趙玉台緩緩道:「無情人看似無情,反而最至情。哪家女子能被殿下喜歡相中,就是天大的福氣。這點殿下與大將軍一模一樣。女婢只希望殿下早些遇到那個她,早些成家立業,相濡以沫,莫要去相忘於江湖廟堂。小姐說武道天道最後不過都是一個情字,人若無情,何來大道可言?逃不過竹籃打水撈月。

  因此道門才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說法,而佛門許多菩薩發宏願,也是悲天憫人。殿下,相比你的胸有溝壑,女婢更欣喜殿下對老孟頭、小山楂這些無名小卒的念舊。」

  徐鳳年感慨道:「可這些贏不來北涼的軍心。」

  趙玉台積鬱心胸十多年的鬱氣一掃而空,破天荒打趣玩笑道:「等殿下去了北涼邊境,與大將軍那樣親身征戰,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聽說二郡主反感你練刀,殿下可要撐住,不能改變初衷。好男兒不能親自提兵殺人,不像話。奴婢這輩子最大的指望便是等著看殿下提兵百萬立馬北莽,將那個王朝給蕩平了。」

  徐鳳年做了個鬼臉,一臉為難道:「姑姑,踏平王朝這活兒忒技術了。再說萬一成功,也沒人肯給賞賜啊。說不定皇帝陛下就更惦念我們徐家的香火何時斷去了。」

  無意間提起這個,趙玉台一臉陰鷙戾氣,語氣卻是平靜,透著股與她劍術萬分匹配的肅殺銳氣,紅著眼睛淒涼道:「天下初定,小姐懷上殿下剛六月。老皇帝一聽經緯署相師說小姐有望生子,便迫不及待要卸磨殺驢。那一戰,小姐瞞著大將軍,獨人獨劍赴皇宮。面對那指玄境三人和天象境一人,雖然小姐功成而退,卻落下了無法痊癒的病根。入北涼才幾年安穩,便……」

  徐鳳年木然望向對面聽燈亭,山巔沒來由驟雨傾瀉。暴雨過後,雲霧繚繞,千燈萬燈亮起。亭中徐鳳年、趙玉台與始終站在亭外的青鳥三人,恍若置身于天庭仙境。

  青城山中傳來一陣野獸嘶吼聲,鼓蕩不絕於耳。

  徐鳳年訝異道:「姑姑,這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