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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卷一 第十二章 滾刀術先手五十,北涼王悍然入宮

  石階邊上是一百白馬義從,人馬寂靜。北涼刀在黃昏暮色中散發出一種冷冽的沙場氣息。

  為首大將甯峨眉披漆黑重甲,握著那支幾乎百斤重的烏亮蔔字鐵戟,黑馬黑甲黑戟,與一百白馬輕騎形成鮮明對比,令人窒息。

  青羊宮殿前是三十六人神霄劍陣,人劍合一,三十六劍劍指眾人,熠熠生輝。中間夾雜著呂、舒、楊三人與橫豎滿地的道士屍體。一滴溫熱血珠從呂錢塘手中赤霞劍劍尖滴落。舒羞在調整呼吸,承受著劍陣與輕騎雙方的氣機壓力。楊青風伸出雪白五指輕輕抹去左邊臉頰上猩紅血跡。他有意無意站在屍體最密集的地方。

  吳士楨傻眼了。以神霄劍陣對付破去玉霄的三人,他還有八九分勝算。那騎好馬佩好刀的北涼公子哥兒謾駡青城王,侮辱青羊宮,還不至於死罪。但無視公侯下馬石碑,騎馬入廣場,是死罪。一口氣殺死十八名記載在冊的道士,在這個重黃老道統而輕釋門佛法的王朝,更是死罪。所以哪怕玉霄劍陣消亡殆盡,他毫不猶豫便佈陣神霄,要的就是拿下這膽大包天的北涼將校子孫,先斬後奏,雍州上下定會贊成。他更不怕捅到京城那邊,說不定連那幫對青羊宮懷有成見的雍州士子,都要拍手稱快。誰還會在意他吳士楨私自佔有了幾位女子?

  可眼前情景,卻超乎了吳士楨的想像。一百騎兵帶著殺伐氣焰衝撞入青羊宮,這是要大動兵戈鋒指青羊宮?這哪裡還是簡單的死罪?妄動軍伍,私自調兵,分明是要滅九族的!不去說這僅次於叛亂的大罪。神霄劍陣若抵擋不住百餘輕騎加上大戟將軍和場內三名武夫的廝殺,吳士楨想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父親吳靈素修丹道不修武,一直認為以武力證大道是最下乘的邪門歪道。

  那座龍虎山上,齊玄幀被說成雙手便是仙人之力。可曾聽說那位齊大真人揚言自己天下第幾了?

  所以萬一劍陣不幸再度被破,父親這位只算是口燦蓮花的丹鼎大家顯然是靠不住的,那就得勞駕青羊宮真正的神仙了?他名義上的娘親。可問題是醜八怪願意出手嗎?

  那北涼公子哥兒對青城山言語不敬,她會怎麼做?她只是個經常對他們父子拳打腳踢的瘋婆娘!吳士楨都懷疑自己怎麼能活到今天。這座神霄劍陣便是她閉關悟道悟出來的,連青羊宮賴以成名的《神霄靈寶經》都有小半是她提筆撰寫的。

  前門大殿后只有一棟孤零零的鐘樓,沒有鼓樓映襯,顯得有些違背道門的陰陽調和之理。鐘樓高聳,卻不懸掛巨鐘,頂部樓閣只堆放了些雜物。此時一名約莫才三十歲的道士站在窗口,身穿紫衣道袍,清臒挺立如青松,臉龐隱約有一層青氣流轉,有一股道教神仙的飄然出塵之感,神光爽邁,讓人見之忘俗。

  他正望著殿前廣場上的兇險對峙,陰鷙眼神與逍遙氣態截然相反,只聽他嘿嘿道:「這狗娘養的神霄劍陣敗陣死絕才好,正好給老子的青羊宮省點口糧。香火慘淡,養頭豬還能宰殺吃肉,這幫傢伙卻是只進不出的活饕餮。仗著那娘們騎在老子頭上拉屎撒尿,真當自己是大爺了!」

  啪!一柄白馬尾拂塵在他臉上打出一片通紅痕跡。

  清冷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吳靈素,別忘了你這狗屁青城王是誰送你的,可不是那金口一開的皇帝,是我!」

  青羊宮宮主吳靈素?

  被拂塵抽了一記耳光的青城王不轉頭不變色,冷笑道:「趙玉台,老子若是年輕時候算到要跟你相遇,就不去煉個屁丹了,而是去學劍。以我的天資悟性,你哪裡會是我的對手?」

  吳靈素身側傳來的聲音冷漠照舊,「你也就只剩一張嘴有些本事。除了這個,你有什麼拿得出手?你這種怕死怕疼而且做什麼都只會點到即止的廢物,吃得住練劍的苦頭?信這個我不如去信你跟鄭皇妃有一腿。」

  吳靈素淡淡道:「人可以亂打,話不能亂說。」

  充滿靈性的馬尾拂塵順勢再抽了吳靈素一記耳光。這下兩邊臉頰都公平了,誰都不用笑話誰。

  一頭同樣出自遼東的雪白矛隼刺下,直撲徐鳳年。卻不是那只昵稱小白的六年鳳,靈俊稍遜,但也是青白鸞中的珍品。

  徐鳳年拿繡冬刀刀鞘做隼架,巨大矛隼落定,繡冬刀絲毫不顫。看得不練劍卻看多了劍陣運轉的吳士楨一愣。

  徐鳳年伸手摸了摸矛隼腦袋,取下一根綁在爪上的小竹管。是國士李義山的親筆。徐鳳年看完後神情平靜,抬起繡冬,矛隼振翅而去。徐鳳年放好繡冬,掉轉馬頭,緩行向寧峨眉,輕聲道:「退回臺階下面。」

  面孔籠罩于黑甲內的大戟寧峨眉沒有任何質疑,做了個收刀手勢。一百輕騎將各自制式北涼刀歸鞘,轉身離開廣場,馬蹄輕緩卻一致。

  這一百白馬義從雖未真正出刀,不說結果,氣勢上卻已穩勝劍陣一籌。

  這便是當年大柱國肆意踐踏江湖帶來的好處。江湖上不管是單槍匹馬的草莽龍蛇還是有個落腳地的宗派人士,都對馬下作戰一樣彪悍冷血的北涼騎兵有一種先天敬畏。

  吳士楨心中大石墜地,仍是不敢輕易撤下神霄劍陣,天曉得是不是那北涼瘋子的陰謀詭計。

  徐鳳年翻身下馬,走向正殿前的劍陣。

  呂、楊、舒三人立即護在他身前,無視劍陣三十六青罡劍,徑直向前。持劍道士不知所措,紛紛回頭望向暫時的主心骨吳士楨。

  吳士楨騎虎難下,裡外不是人,等到呂錢塘離劍陣只差十步距離,咬牙發狠道:「撤陣!」

  鐘樓上,被青城王稱作趙玉台的拂塵女子歎息道:「可惜了。」

  吳靈素皺眉道:「只要你不出手,這劍陣難逃一敗,有什麼可惜的?」

  拂塵女子轉身離去。

  吳靈素與她做了十幾年有名無實的夫妻,極少看她猙獰惡相的慘淡面容,偶爾會瞧一眼她那不輸于自己的健壯背影,自己今日成就大半歸功於她。能入宮能封王,都是她的手筆。吳靈素從來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知道她用劍,是個半路由入世轉出世的女冠。尋常都以白馬尾拂塵作劍,幾次身陷險境,都是她救下自己。神霄劍陣出自她手,曾在一次中秋月圓夜,見到她在青羊、天尊雙峰間的鐵索橋上練劍,一把古劍驚鬼神,連山巔勁烈罡風都被她一劍一劍劈破。吳靈素也算是見多識廣的道士,卻不曾見過如此劍意雄渾的女子。倒是聽說過有一位,那個據說死於疾病的北涼王妃,那個與吳家劍塚有千絲萬縷隱秘關聯的吳姓奇女子。

  能夠與她同姓,青城王吳靈素覺得真的挺好。吳靈素雖被馬尾拂塵的女子打罵十數年,卻絲毫不怕她,更別說有半點敬意,兩人是一根線上的螞蚱。

  可惜吳靈素至今沒有想到她到底想要什麼。卻可以萬分斷定她少了自己便成不了她那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大事。吳靈素早些年還絞盡腦汁想要去搜尋蛛絲馬跡,後來便放棄了,都半百歲數了,再不獨闢蹊徑以丹鼎雙修證得天道,如何去打仙都龍虎山的臉面?反正她對自己有利無害。

  吳靈素不是杞人憂天的笨蛋,相反,若不是太聰明,他如何會被龍虎老天師器重?吳靈素這一生,只畏懼一個女子,便是皇宮裡那個趙雉皇后;只敬佩一個女子,則是同姓的北涼王妃。

  傳言她為了當年仍是錦州小尉的徐驍,不惜與吳家劍塚決裂,白馬單騎走遼東。為了大將軍徐驍,白衣敲戰鼓。青牛道上去北涼,她更是安心相夫教子,離那本是她囊中物的無上劍道愈行愈遠。

  吳靈素好不容易才回神,吐了口口水,恨恨道:「京城那邊讓我來盯著人屠,我能看到什麼!手腳都被趙玉台捆住了,連山都下不得。同樣是異姓王,跟徐驍比起來,老子算個球!趙玉台,哪天把我逼急了,我再入宮,就告你一狀!」

  說完這氣話,青城王打了一激靈,自顧自哈哈笑道:「玩笑玩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做我的青城王,日日雙修證道,夜夜笙歌春宵,才不管烏煙瘴氣的世俗事。趙玉台你願意折騰就隨你折騰,反正保證我父子兩人百年榮華即可。」

  身材高大不似女子的趙玉台手持白馬尾拂塵走下鐘樓,穿門過殿。路途遇見她的女冠和道士,都噤若寒蟬,一個個側身靜立低頭不敢言語。她旁若無人,出了青羊宮來到一座仇劍閣,這便是她這位青城山上真正做王的怪人居所。她卻沒有入閣,而是走到閣後的衣冠塚,塚前立有一劍。

  這一閣一塚是青羊宮禁地,別說闖入,便是稍微走近都要被她以馬尾拂塵卷走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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