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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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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鳳年更改行程,九斗米老道士魏叔陽頗有感觸。年輕時候他曾在後山一峰結茅而居,只不過他可不是年少慕道的那種人,而是在經歷種種灰心過後才做了道士,對青城山有些感情,卻不深厚。只是對那青城王驅逐九斗米道的行徑相當氣憤,若非有護衛世子殿下的重任在身,他非要到青羊宮與那在龍虎山出不了頭便來青城山稱王的道士理論理論。 青城山本就以多霧著稱,入山半個時辰便顯得格外暮色沉重,徐鳳年不急著讓呂錢塘去找尋夜晚歇腳的地方,而是騎在白馬上,意態遊哉。魚幼薇一路聽著老道魏叔陽介紹青城山秀甲天下的風景,並不擔心風餐露宿,當年西楚皇城十數萬百姓逃亡,她與父親被洪流裹挾其中,什麼苦頭沒吃過? 徐鳳年當年便是聽著山上有道教排名極為靠前的洞天福地,才離了官道上的山,結果大白天就遇到了一夥剪徑蟊賊,你追我逃,實在是狼狽透頂。他想著想著便嘴角翹起,若非知道老黃是劍九黃,可能還要很晚才知道這缺門牙愛喝黃酒的傢伙是個高手吧?當時徐鳳年是騎在馬背上,老黃卻是在馬下背匣扛行囊撒腳狂奔,一路行來,他卻絲毫不慢,那副瘦弱身板若是常人,哪裡來的充沛如海的氣力,跟著駿馬跑了半座山?那會兒怎麼就沒想到? 徐鳳年回過神,憑著記憶看了眼熟悉景色,笑道:「呂錢塘,再往上一里路,就有一座廢舊道觀,你先去打探一下。」 呂錢塘領命而去。 山上陰濕,魚幼薇有些泛冷,抱緊了武媚娘,徐鳳年瞥見後柔聲道:「晚上你就和薑泥睡在馬車裡。」 魚幼薇神情複雜,低下眼簾,與抬頭的武媚娘相望。 沒多久呂錢塘返回,恭聲道:「回稟殿下,確有一座空落道觀,並無閒雜。」 徐鳳年點了點頭,轉頭對楊青風吩咐道:「去抓些野味。」 楊青風身影一躍,沒入密林,那匹馬依舊溫馴前行。 道觀還是那座道觀,只是比當年還要破敗不堪。呂錢塘撿了些柴禾,在院中生起火堆,今晚他們三人自然要輪流值守,若是舒羞不肯,呂錢塘也不計較這類雞毛蒜皮的事情。他們三位王府扈從,地位誰高誰低,大柱國懶得說,徐鳳年也從未給句話,似乎要三人在途中各自去爭,至於手段誰強誰弱,還真不好斷言。 呂錢塘對手中赤霞劍信心百倍,可也不盲目自負。對上符將紅甲人,舒羞的內力不可小覷,楊青風的詭譎手法更是莫測高深。退一步講,爭了又如何?那被徐鳳年喚作青鳥的婢女,今日那次出手便讓他震驚。 楊青風抓了幾隻山雞野兔回來,更扛著一隻野麂,但徐鳳年卻獨獨看中那幾隻野雞,笑眯眯道:「這可是青城山的特產——白果雞,啄食白果生長,肉香比野麂還要更勝一籌。等會兒你們嘗了便知,前提是本世子管得住嘴沒獨吞。」 道觀後頭有一口清泉,青鳥和被徐鳳年一瞪眼使喚去的薑泥一起剝皮清洗。 為長遠做打算,徐鳳年讓青鳥手把手教授烤鵝都能烤焦的薑泥如何掌握火候。徐鳳年坐在臺階上,繡冬、春雷兩柄長短刀疊放在膝上。出行所帶私物不多的魚幼薇不願席地而坐髒了衣裳,抱著武媚娘站在徐鳳年身旁。老劍神倒是四腳朝天躺在最高一層階梯上,枕了一塊隨手撿到的青石子。楊青風在院外喂馬,舒羞和呂錢塘一左一右門神般守在院門口。 徐鳳年光等著美食入嘴,轉頭指了指遠處一座巍峨山峰,輕聲道:「那邊山頂就是青羊宮,若是雨後天晴的夜晚,可以看到千燈萬燈朝天庭的奇觀,只不過我這也是聽老黃講的,不曾親眼見到。當年在山下那邊被人打劫,跑得差點累死,慌不擇路,騎馬進了林間小道,被一根低垂枝丫給打下了馬,於是就和老黃一起被綁帶到這裡。好在有驚無險,還因禍得福嘗到了半隻白果雞,好像我大發慈悲分了陪我一同遭罪的老黃一隻雞腿,還是半隻來著?總之就把他給感激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笑死我了。」 魚幼薇卻看到說笑死了的徐鳳年,一點都沒有笑。 吃東西的時候徐鳳年和魏叔陽各自說了些青城山的神怪逸事,魚幼薇聽得入神,老劍神只是狼吞虎嚥,薑泥心中雖對青城山水頗為喜歡,嘴上卻說西蜀多仙山,光是一座高出西極天的峨眉就力壓天下名山了,徐鳳年卻說西域有連綿雪山比峨眉加上青城還要高,只是文人騷客沒那個本事去親眼看一看。姜泥說徐鳳年只是信口胡謅,李老頭兒卻含糊不清說西域雪山確實比那峨眉要高出太多,爛陀山便自稱三倍於五嶽中已是最高的峨眉,這還是謙虛的說法。薑泥這才沒了脾氣。 魚幼薇輕聲問道:「要不要給鳳字營捎點去?」 正在啃白果雞的徐鳳年拿油膩手指點了點只能在門口進食的呂錢塘三人,平淡道:「對這些人施捨點小恩小惠,吃力還不討好。不說鳳字營,這三位,你不給他們夢寐以求的東西,就是一萬隻烤熟的白果雞擺在他們面前,也只會招他們噁心。」 魚幼薇細聲細氣道:「可平易近人些總是好的呀。」 徐鳳年笑道:「那是你沒在北涼軍中待過,才會說出這話。不說別人,徐驍的威望都是次次身先士卒靠搏命博來的,春秋亂戰後期,先皇曾特意下旨讓徐驍不得親身陷陣。北涼先後幾位扛纛的大將,替徐驍死了幾個,你可知道?王翦,那被稱作天庭巨靈官降世的蓋世勇夫,還有之前兩位,都死了。如今扛北涼大纛的齊當國,身上傷痕,便是百戰老卒看了也要心驚。徐驍自己就說過能活到今天,是天命,是老天爺不捨得他死。予人小利,運作得當,當然可以換大利,可如何都換不來別人的以死效忠。呂錢塘這類江湖武夫也好,鳳字營這些北涼精銳也罷,若要他們交命給我,嘿,還早呢。」 蹲在火堆前一身暖和的魚幼薇沒來由感到一陣寒意,這位世子殿下與他們都沒說上幾句話,便想著日後如何騙取性命了!似乎猜出魚幼薇心思,徐鳳年自嘲道:「你當他們是蠢貨?我說一聲『喂,你們把命拿出來』,他們就真肯乖乖交出來了?世子殿下這個名頭只能嚇唬人,引誘一些逐利小人,我自己若是個腹中空空的草包,到頭來撐死就是個敗家紈絝。魚幼薇,不妨跟你說些你不知道的。方才我們上山,居高臨下望去,可有看到騎兵小道夜行的火把?沒有吧?因為鳳字營輕騎的夜戰與野戰俱是北涼軍中名列前茅的,武書上說騎兵有十勝九敗八害,照理說林木叢茂是騎兵的敗地死地,可若誰真以為那一百鳳字營上了山便沒法子一騎當三步,那真是純粹找不自在。 鳳字營的戰馬從相馬、育種、餵養、調教再到馬掌、馬鐙、馬鞍、馬甲最後到挑選蹦跳速度一致編隊、勤於騎射和人馬相親,每一個環節都不可出差錯。戰馬戰死,不許剝食,只可割下耳、蹄回報監馬官,違者軍法重治,這只是北涼軍的一個縮影。徐驍治軍,賞罰分明,未戰前從不求大功,只求自己無錯,最後說到底,便只有臨陣死戰,死戰,還是死戰!這才是徐驍帶兵最大也是唯一的特點,連他大將軍都敢頭馬掠陣,三十萬鐵騎怎會做不到必敗不怯戰,必死不拒戰?春秋四大名將,貌似前些年又冒出四個,誰能如徐驍一般能夠讓最末等小卒都願死戰到底?!魚幼薇,你再說說看,本世子這會兒帶著你這樣的美人兒優哉游哉逛蕩名山,再抽空拿一點小恩惠送于鳳字營,是好是壞?」 魚幼薇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徐鳳年雙手在魚幼薇身上衣裳擦了擦,笑道:「別心疼,過幾天到了郡縣大城,舊衣服都換了。還有,你啥時候把綁住你胸部的絲帶給扯了?好好的一番壯麗風景偏要躲躲藏藏,怎的,覺得太大了,舞劍會不好看?錯啦,就是大,舞劍才有氣魄,一蕩一漾,霸氣的劍意可不就出來了?天底下再漂亮的女子見到你,都得自慚形穢。本世子床下說的話,都是真話實話。」 約莫是徐鳳年說話場景跳躍太大了,魚幼薇一時半會兒沒有嬌羞逃離,只是抱著武媚娘發呆。 老劍神誇張笑道:「這話說得有那麼點兒學問,老夫聽著順耳。」 薑泥下意識地偷望了一眼魚幼薇裹緊了還很壯觀飽滿的胸脯,再低頭看看自己的,似乎有些洩氣。 呂錢塘進入院中輕聲道:「殿下,有敵襲。三十余人,不過都是林間草寇。」 只要徐鳳年一聲令下,呂錢塘可以讓這夥自己找上閻王的小匪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徐鳳年卻笑著說道:「都放進來。呂錢塘,還有比鬼還像鬼的楊青風都別露面了,小心嚇到他們,楊青風正好去通知一聲寧峨眉,原地待命。舒羞,你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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