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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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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並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喊了一聲瞎子老許:「許老弟。」 只見瞎子老許如同癲狂,掙扎著起身,不顧大柱國的阻止,丟掉拐杖,跪於地上,用盡全身所有力氣,用光了三十年轉戰六國的豪氣,用光了十年苟延殘喘的精神,死死壓抑著一位老卒的激情哭腔,磕頭道:「錦州十八老字營之一,魚鼓營末等騎卒,許湧關,參見徐將軍!」 錦州十八營,今日已悉數無存,如那威名日漸逝去的六百鐵甲一樣,年輕一些的北涼騎兵,最多只是聽說一些熱血翻湧的事蹟。 魚鼓營。 號稱徐字旗下死戰第一。 最後一戰便是那西壘壁,王妃縞素白衣如雪,雙手敲魚鼓營等人高的魚龍鼓,一鼓作氣拿下了離陽王朝的問鼎之戰。近千人魚鼓營死戰不退,最終只活下來十六人,騎卒許湧關,便是在那場戰役中失去一目,連箭帶目一同拔去,拔而再戰,直至昏死在死人堆中。 其實,在老卒心中,大柱國也好,北涼王也罷,那都是外人才稱呼的,心底還是願意喊一聲徐將軍!被徐驍攙扶著重新坐在木墩上的瞎子老許,滿臉淚水,卻是笑著說道:「這輩子,活夠了。徐將軍,小卒斗膽問一句,那徐小子莫不是?」 徐驍輕聲道:「是我兒徐鳳年。」 老卒臉貼著被大柱國親手拿回的拐杖,重複呢喃道:「活夠了,活夠了……」 魚鼓營最後一人,老卒許湧關緩緩閉目。 徐將軍,王妃,有一個好兒子啊。 我老許得下去找老兄弟們喝酒去了,與他們說一聲,三十萬北涼鐵騎的馬蹄聲只會越來越讓敵人膽寒,小不去,弱不了。 徐字王旗下,魚龍鼓響。 老卒許湧關,死於安詳。 世子殿下騎白馬佩雙刀出城,身後便是一位魁梧武將領軍的百餘輕騎,只是當頭一駕馬車卻平淡無奇,馬夫是個清秀女子,連世子殿下都策馬而行,想必應該沒誰有資格坐於車廂。 出城十幾裡路後,一百鳳字營騎弩兵便刻意拉開距離,遠遠吊著,那名武典將軍獨自策馬來到徐鳳年身邊。即便面對的是最近十年鋒芒最盛,忠心毋庸置疑的北涼四牙之一,呂錢塘、舒羞、楊青風三名大柱國膝下走狗仍然小心戒備,隨時準備出手,可見三人委實是懼怕大柱國怕到了骨子裡,生怕一點風吹草動傷著了世子殿下,他們就得趁早以死謝罪。 徐鳳年正在向九斗米教老道士魏叔陽請教那《兩儀參同契》精髓何在,看到呂錢塘三人的緊張作態,也不出聲,等到持戟將軍在馬上彎腰請示後,這才笑道:「甯將軍,讓你麾下兵馬跟在後頭,只是本世子不願吃灰塵,沒別的意思,別緊張,拉開一個半里路距離,真有險情,只是一個衝刺的事情,甯將軍還信不過鳳字營?這可是本世子的親衛營,每人都是從北涼各軍中百里挑一出來的悍勇精銳,加上有甯將軍坐鎮指揮,萬無一失。」 這持大戟的武典將軍有個詩意名字——寧峨眉,卻生得五大三粗,一身橫肉,鳳字營清一色佩刀持弩的輕騎,唯獨他鐵騎重甲,手持一支惹人注意的蔔字鐵戟,更背有一個大囊,插滿了短戟十數支,一看便知是個萬人敵類型的沖陣武將。 徐鳳年出城以前拿到手一份關於寧峨眉的戰功梗概,不得不去敬重驚歎幾分。寧峨眉是個戰場上的遺孤,被扛纛的大將王翦撿到,撫養成人,王巨靈陣亡後,他便繼承了義父的衣缽,只要給他一戟在手,僅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壯舉便做了數次,每次事後都要被大柱國以大功抵小罪,要不然他也不會成為北涼四牙中武階最低的一個,只不過寧峨眉只要能上陣能殺人,別讓他龜縮在陣後做搖旗呐喊的事情,對這些並不上心。 古往今來,敢用戟做趁手兵器的,莫不是一幫殺人如拾草芥的虎狼猛漢。 沙場上是殺神,寧峨眉下了戰場,卻不是那種動輒鞭笞士卒的蠻將,相反,他十分溫良恭儉,說話嗓門因為中氣十足,難免顯得震天響,語氣卻總像是出自江南女子的櫻桃小嘴,實在是一件彆扭至極的奇事。此時聽到世子殿下的解釋,寧峨眉斜持大戟,戟尖朝地,靦腆笑道:「這趟出行,大柱國命屬下一概聽從世子殿下吩咐,殿下說如何便如何。」 徐鳳年瞥了眼寧峨眉手中大鐵戟,好奇問道:「甯將軍,這卜字戟該有七八十斤重?」 寧峨眉詫異道:「世子殿下認得這戟是蔔字戟?」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偶然聽我二姐說起過。不至於認作是那做花哨禮器的槊戟。」 寧峨眉沒有察覺身邊氣氛有些凝滯,自顧自說道:「世子殿下猜測無誤,這戟重七十五斤,尋常人提拿不起。」 腰間佩雙刀的徐鳳年哈哈大笑道:「有機會要見識一下甯將軍的飛戟,聽徐驍說你短戟能夠一戟一人墜馬,例無虛發。」 甯峨眉有些赧顏,只是笑了笑。最終請辭,縱馬拖戟而返。 容顏嬌媚心腸不知如何的舒羞拉住韁繩,冷眼旁觀,嘴角勾起,掛滿了不屑:這名大柱國心腹的北涼驍將實在是不諳官場世情,既然世子殿下都識破了兵器,甭管是識貨,還是瞎貓撞上死耗子,就不知順水推舟拍馬屁吹捧幾句?還當著佩刀殿下的面說什麼提不起大戟,你這是嘲諷世子殿下手無縛雞之力嗎?你這不開竅的莽夫,世子殿下即使不是用刀高手,可那兩柄絕世好刀寒意森森,隨便一瞧便是血水裡浸泡出來的殺人刀,「尋常人」駕馭得住? 身形不輸寧峨眉的魁梧劍客呂錢塘只是凝神閉目,拇指扣住從武庫裡挑得的巨劍赤霞劍劍柄。 楊青風籠罩於一襲寬敞黑袍中,襯托得那雙如雪白手愈發刺眼。 徐鳳年繼續前行,輕聲感慨道:「當年西楚自稱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人,可那十幾萬所向披靡的大戟士不一樣敗給了徐驍的鐵騎?看來天底下這矛,還是數北涼鐵騎最鋒利。」 老道魏叔陽撫須輕聲笑道:「老道早年有幸見過北涼數千鐵騎奔雷成一線的奇景,猶如廣陵江上的大潮,翻江倒海山可摧,心馳神往啊。」 徐鳳年眨眼道:「魏爺爺,這我可是見多了。」 老道士愕然良久,終於恍然,一臉欣慰笑意。這讓蒙在鼓裡的舒羞百思不得其解。舒羞三人在王府上做大柱國豢養鷹犬的日子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最長的楊青風才七八年,那時候世子殿下便已經是狼藉聲名在外的北涼頭一號無藥可救大紈絝。 江湖上沒有魔門邪教這類說法,哪有不知死活的宗門幫派給自己戴上「邪魔」的帽子的?便是一些行事狠毒的宗派一旦跟這兩個字沾親帶故了,多半都要跑到熱鬧地方哭爹喊娘叫苦喊冤,尤其是被北涼鐵騎碾壓過的江湖,更沒人有膽子走這種註定短命的偏鋒,大約一甲子前的江湖魚龍混雜,一如中原春秋九國那樣諸侯割據,倒是有個讓大半座江湖仰視的門派自稱魔門,下場如何? 龍虎山輕輕鬆松出世了一位百年難遇的仙人齊玄幀,發帖天下,約戰於蓮花頂上的斬魔台,齊大真人獨自一人便屠光了六位自命不凡的魔道高手,從此魔門一蹶不振,已經淡出視野五十年,天曉得被當年的孫子輩門派騎在脖子上撒尿多少回了。 舒羞出自一支西楚國的旁門左派,鑽研一些被正道打壓很狠的巫蠱術,不成氣候,她雖是門派裡不多見的巫女,有望繼承宗主位置,可舒羞自有野心,瞧不上眼不到百人幫派的小家子氣,逃了出去獨自逍遙快活,憑著上佳皮囊和下乘媚術,偶然間從崆峒山一位懷璧而不自知的中年道人那裡得了殘本的上流心法,修習以後功力暴漲,一發不可收拾,得知那僅是三分之一的《白帝抱樸訣》後,便順藤摸瓜摸到了聽潮亭武庫,不死已是萬幸,只進了王府,還沒瞧見聽潮亭的影子,就被府上隱匿的高手打得半死,以後拿幾次成功刺殺換得了活命的機會,這次拿到手《白帝抱樸訣》,當然萬分珍惜。 別以為北涼王府只有被刺殺的份兒,哪一次來了一撥兒,北涼不是立馬出去一撥兒給予鐵血報復?哪一次不斬草除根? 這便是大柱國徐驍的歹毒了。唯有一件件血案累積在一起,舒羞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左道人士才會轉變得如此膽小如鼠。再不怕死的好漢女俠也扛不住大柱國那一百種一千種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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