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六


  幾年前便刺不死世子殿下了,再過幾年,就算有一百柄、一千柄神符,就刺得死了?

  可要答應了為他讀書,徐鳳年何等腹黑奸詐,這裡面就沒有圈套等著自己去跳了?

  薑泥眼神空洞,茫然走到小雪人前蹲下。

  哀莫大於心死。

  徐鳳年站在陰影處,眯眼望著小泥人和小雪人。

  大柱國徐驍神出鬼沒,站在身後輕笑道:「看了十幾年還沒看夠?」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

  徐驍瞥見春雷換掉了繡冬,咦了一聲,好奇問道:「怎麼騙來的?」

  徐鳳年冷哼道:「別跟我裝糊塗,王府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徐驍微微一笑,道:「既然被你和白狐兒臉尋見了底下門道,那就陪爹再去一趟靈堂?」

  徐鳳年嗯了一聲。

  沉默跟著駝背的徐驍走進聽潮亭,徐鳳年擲出春雷,打開門。

  看見徐驍空手而入,徐鳳年小聲道:「不敬酒嗎?」

  徐驍頭也不回,平淡道:「不需要,就我一個活著了,敬什麼酒?誰都喝不到的玩意。」

  到了被徐鳳年視作陰間地府的靈堂大廳,徐驍坐在墊子上,朝徐鳳年招招手,示意一同坐下。

  徐驍等兒子坐下後,指了指正前一方一塊牌位,「陳邛,陳芝豹的父親,錦遼一戰,他把命換給了我,否則今天這個位置,就是他的。」

  「益闕大敗,這位號稱萬人敵的王翦,雙手硬托起城門,讓我逃命。他的屍首,被剁成了肉泥。」

  「征戰西楚,我與敵軍於西壘壁苦苦對峙兩年,全天下人堅信我要與西楚皇帝聯手,然後將天下南北劃江而治。好不容易在京城當上官養老的馬嶺,為了替我說話,帶著北涼舊將一共十四人,不惜全部以死替我表忠。」

  「東越邢丘,一喝酒就喜歡用那副破嗓子高歌的范黎也走了。」

  「西蜀境內,離皇宮只差十里路,軍師趙長陵病死。只差十里啊,他就能手刃滅他滿門的西蜀昏君。」

  「韓隸,本無死罪,為樹軍紀,是我親手斬下頭顱。」

  ……

  徐驍一塊一塊靈位指點過去,嗓音沙啞,聲聲平淡,處處驚雷。

  徐鳳年渾身顫抖。

  徐驍瘸著站起身,挺直了腰板,望著一層一層堆積上去的靈位,冷笑道:「鳳年,等你出了西涼,爹便要去一趟京城,我倒要看看,誰敢要我的命!他們那點氣力,可提不起人屠徐驍的項上人頭!」

  薑泥不願讀書,梧桐苑裡卻有一大把俏婢爭搶著給世子殿下朗讀典籍。紅薯的嗓音最媚,徐鳳年便讓她讀一些南海觀音庵的武學經文;綠蟻的聲音較為稚嫩空靈,就負責一些類似走劍的口訣秘籍;黃瓜這妮子最跳脫活潑,不失大氣,就讓她讀武庫裡最為旁門左道的東西;青鳥最為清正,則適合《太平內景經》這類天機浩然的道教寶典。

  「欲求人仙者,當立九十善;欲求地仙者,當立三百善;欲求天仙者,當立一千三百善。」

  今天便是由青鳥讀著《太玄感應篇》,徐鳳年不像以往枕著紅薯大腿或者把玩綠蟻的手指,而是正襟危坐在窗口,春雷離鞘,一根手指在刀身上滑過。得了一身道門大黃庭,徐鳳年種種本能,妙不可言。

  例如此時僅是聽著青鳥讀《太玄感應篇》,徐鳳年便覺得口中津液如瀑布沖玄膺,明堂流丹田,真氣流淌。頭部如蒸一般,四肢百骸融融,尤其眉心如題一顆倒豎紅棗的印記,隱隱由紅入紫,竟有龍虎山天師「紫氣東來」的宏大氣象。

  大黃庭之所以稱「大」,是這無上胎息法不同一般道教內功心法,而是一氣呵成三黃庭,脫胎於道書祖宗《老子》「一氣化三清」。

  大黃庭是玄而又玄的修行,大概是武當掌教王重樓不願世子殿下將他一身修為坐吃山空,托騎牛的叮囑了兩件事。徐鳳年睜開眼睛笑道:「王掌教說大黃庭是一股活水,若我無法在十年內精益求精,化為己用,遲早會蕩然無存,應該不是嚇唬我。再就是老真人怕我被他領進了寶山卻不知如何揀寶,特意解釋了大黃庭的『六重天閣』,即六種境界。這倒是很像聽潮亭地上六樓,如今白狐兒臉已經馬上要去三樓,我才一腳剛進樓。」

  青鳥放下《太玄感應篇》竹簡,問道:「殿下開竅多少了?」

  徐鳳年將逐漸熟悉了手感的春雷刀歸鞘,指了指眉心,笑道:「對大黃庭來說開竅不難,難的是將這三清氣留住,開竅越多,流失越多,我若一日懈怠,便要入不敷出,這位武當掌教對自己狠,對我更狠。」

  青鳥愣了一下,笑而不語。

  徐鳳年拿過青鳥的一縷青絲,默念了一句,「玉池清水上生蓮,體和無病身不枯。形神相守不死仙,便可一腳登天門。」

  青鳥疑惑道:「殿下,這是哪本書裡的讖語?」

  徐鳳年撫摸著她的柔順青絲,自嘲道:「就不許我胡謅幾句?」

  青鳥神采奕奕。

  二等丫鬟黃瓜躲在門口,鬼鬼祟祟,似乎不太情願進來,這可是反常。

  徐鳳年笑駡道:「打算在那裡站一輩子?」

  黃瓜一臉不情願進了屋子,小聲道:「殿下,那姓姜的丫頭在院子裡。要不小婢把她趕走了吧?」

  徐鳳年哭笑不得道:「讓她進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中秋那會兒自作主張不讓魚幼薇採摘桂花,這事兒不地道,我怎麼聽說梧桐苑裡就數你最愛吃她做的桂花糕?一次能吃一大食盒,我說這冬天你怎麼胖了好幾斤,都是吃桂花糕吃出來的?再胖下去小心以前的衣裳都得換了。」

  黃瓜滿臉漲紅。

  徐鳳年揮揮手,伶俐丫鬟委屈地出屋把薑泥帶進來。

  青鳥主動離開。

  徐鳳年看著姜泥,薑泥看著徐鳳年。

  誰都不認輸,看誰耐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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