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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白狐兒臉重新望向那六十四位個個等人高度的敦煌飛天,頭戴五珠寶冠,或頂道冠,或束圓髻,秀骨清像,眉目含笑,她們上體裸露,肩披彩帶,手持笛簫蘆笙琵琶箜篌種種樂器,雲氣扶搖,飄飄欲仙。

  好一幅天花亂墜滿虛空的仙境。

  徐鳳年很小就知道騎在徐驍脖子上去觸目飛天的裸露胸部,這不是根骨清奇是什麼,不是天賦異稟是什麼!只不過長大以後,次數便少了,畢竟徐脂虎最喜歡拉著徐鳳年一起睡,等弟弟十二三歲都沒放過,徐鳳年睡覺喜歡摟緊脖子撫摸耳垂的習氣便是她給慣出來的。

  白狐兒臉挪了幾步,盯住了西北角頂部一位飛天,這一身天仙臂飾寶釧,手捧鳳首箜篌,仔細打量,竟然只有一目。

  徐鳳年沒上心,只是心有餘悸道:「徐驍說這聽潮亭底層鎮壓著一個老怪物,白狐兒臉,你小心點。」

  白狐兒臉頓悟一般,春雷出鞘,擊中那身飛天的眼睛,春雷反彈歸鞘。

  只見那一身飛天紋絲不動,其餘六十三身飛天卻開始緩慢漂移起來。

  一扇門出現在兩人面前。

  徐鳳年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這是畫龍點睛了?」

  白狐兒臉徑直走入。

  徐鳳年想要拉卻沒有拉住,猶豫了一下,跟著走進昏暗中,借著大廳月光,可以看到是一條通往地下的樓梯。

  白狐兒臉抽出春雷,以清亮刀鋒照映道路。徐鳳年跟著抽出繡冬刀。

  等徐鳳年默數到六十三,樓梯逐漸光亮清晰起來。

  是一座四顆夜明珠鑲嵌於四面牆壁的大廳。

  墳墓一般!靈位!擺滿了北涼陣亡將校的靈位!不下六百塊。

  大廳中央放了一塊以供跪地祭拜四方的茅草墊子。

  墊子遮掩不住一個更大的陰陽魚八陣圖。

  徐鳳年望著一塊塊牌位,只有少數為他熟知,都是北涼軍的功勳武將,死於那場席捲天下的春秋亂戰中。

  一將功成萬骨枯。

  這只是書生語。

  在這裡,此情此景,才是真正的陰間。

  白狐兒臉渾然不懼,只是問道:「你想不想以繡冬換春雷?」

  心知不妙的徐鳳年搖頭道:「不想。」

  顯然惱火世子殿下不識相的白狐兒臉緊眯起丹鳳眸子,死死盯著徐鳳年,就跟打量一個靈位相差無幾。

  白狐兒臉已經看出目前春雷比繡冬更適合世子殿下練刀。

  徐鳳年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不出意料的話,地底下就蟄伏著那個一壓就鎮壓了二十年的絕世高手,看白狐兒臉架勢,分明是被勾起了好奇,以他的脾氣,十有八九是要去一探究竟。徐鳳年可不想羊入虎口,他的第二次江湖逍遙遊還沒黔驢技窮到要鋌而走險的地步。

  白狐兒臉皺了皺眉頭,破天荒妥協道:「我要再下一層,可這畢竟是你家,所以你若答應我,我除了與你換刀,還額外答應你一個條件。」

  徐鳳年毫不猶豫道:「好。」

  白狐兒臉更加乾脆,直接將春雷丟給徐鳳年。

  徐鳳年接下春雷,卻沒急著把繡冬交換給白狐兒臉,而是正色問道:「我現在就可以提條件?」

  白狐兒臉點點頭。

  徐鳳年一本正經道:「條件就是我們現在別下去!你要反悔,就先殺了我!啊,不對,是打暈我!」

  手中無刀的白狐兒臉瞪大那一對秋水眸子,看著握緊雙刀的世子殿下。

  突然,白狐兒臉莞爾一笑。

  那些敦煌飛天若是比起此時的他,便沒了仙佛氣。

  徐鳳年看癡了,卻依然沒敢掉以輕心。

  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顏歡笑的白狐兒臉仿佛是嗔怒,對,女子作態的嗔怒,緩緩道:「這次算你贏了,徐無賴。」

  徐鳳年終於松了口氣,鬼門關打轉的滋味真他娘難受。

  白狐兒臉伸出手。

  徐鳳年滿眼疑問。

  白狐兒臉怒道:「給我繡冬!上樓去,等你膽子長大些,我們再下去!」

  徐鳳年呆呆哦了一聲,把繡冬刀拋給白狐兒臉,有點不舍,在武當山上就跟這位「小娘子」相依為命了。

  一同回到樓上,白狐兒臉拿繡冬再敲飛天眼珠,壁畫神奇恢復原樣。

  徐鳳年得了便宜正準備溜走,沒想到白狐兒臉並未生氣,只是輕聲道:「陪我喝酒。」

  徐鳳年跑去梧桐苑拎了兩壺好酒回來。

  兩人坐在聽潮亭雄偉台基邊緣,白狐兒臉盤膝而坐,徐鳳年雙腳懸在台基外邊空中。

  白狐兒臉灌了一口酒,「北涼王是我見過最具梟雄氣概的男子,但我這一年來仍是不懂即便徐驍推行法家和霸道,怎就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剛才看到六百多塊靈位,似乎有些明白了。有六百人死心塌地替你賣命,你就是個草包,也可以威福一州。若這六百人都是英雄,願意為你肝腦塗地,那當如何?世人皆知北涼王徐驍以六百驍騎起家,如今剩下沒幾個了吧?大概都在那裡了。」

  徐鳳年望向夜空。

  白狐兒臉柔聲道:「有這樣一個爹,是不是很累?」

  徐鳳年搖了搖頭。

  白狐兒臉搖晃著酒壺,嘲諷道:「你爹手段心機隱忍都是當世一流,你卻是個無賴。」

  徐鳳年苦笑道:「就別挖苦我這個草包了,不就是用繡冬騙你春雷嗎,你要不甘心,我們換回來就是。」

  白狐兒臉嘴角弧度迷人,再狠狠灌了口酒,喝酒都如此豪邁,道:「說吧,什麼條件。」

  徐鳳年輕聲道:「不提了,你要下去便下去,到時候告知我一聲便是,我讓徐驍多給你安排一些人手。」

  白狐兒臉狐疑道:「你什麼時候菩薩心腸了?」

  徐鳳年自嘲道:「我的朋友本來就不多,因為那一心要做板蕩忠臣的陵州牧,去年又少了一個。不管你怎麼看我,我都把你當朋友。」

  白狐兒臉面無表情,只是仰頭喝酒。

  一壺酒很快就被他喝得滴酒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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