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五一


  小姑娘遺憾道:「我就差遠了,從小被我娘說五音不全,比家裡那些和尚念經還難聽。」

  徐鳳年打趣道:「教你吹口哨的時候已經領教過了。」

  小姑娘抬腳去踩徐鳳年,被躲掉,心有不甘的小姑娘開始追殺世子殿下。

  站在樓梯口的魚幼薇輕輕感慨:「這小姑娘膽子真大。」

  打鬧了會兒,徐鳳年看到青鳥站在門口,臉色不太自然。

  徐鳳年心中一動,用手按住小姑娘的腦袋,另一隻手指了指魚幼薇,笑道:「李子,你先跟這位魚姐姐玩,我得去接個人。」

  小姑娘哦了一聲。

  徐鳳年在門口轉身望向魚幼薇,吩咐道:「你照顧下李子,對了,這兩天需要你舞劍。」

  魚幼薇皺眉,終歸還是沒有拒絕。

  徐鳳年飛奔到梧桐苑,拿起兩盒棋子,朝湖跑去。

  只見一女子牽馬而行。

  身後王府管家僕役個個都大氣不敢喘,老鼠見著貓一般戰戰兢兢。

  徐鳳年小跑過去,丟了個眼神,一群噤若寒蟬的僕人如獲大赦,頓時作鳥獸散。

  徐鳳年笑臉諂媚道:「二姐,累不累,餓不餓?」

  被世子殿下溜鬚拍馬的女子瞥了一眼徐鳳年腰間的繡冬刀,眼神更冷,沒有作聲。

  徐鳳年並不氣餒,小心翼翼陪在她身側,道:「二姐,我在武當山上給你刻了一副棋子,按照你的十九道,三百六十一顆,你瞧瞧?」

  在王府,下人們都知道大郡主徐脂虎懼怕大柱國,大柱國怕世子殿下,而徐鳳年又怕徐渭熊,一物降一物,到了二郡主這裡似乎就不再怕什麼,天不怕地不怕的,身為女子都敢在北涼戰陣上提劍殺人,王府上下就沒誰不對這位城府韜略俱是超人一等的她感到毛骨悚然的。那薑泥算是有骨氣硬氣的女婢了,一樣被徐渭熊丟到井底三日三夜,拉出井的時候,原本那麼水靈的一個姑娘,就跟沒了生魂的厲鬼一般。

  徐渭熊看也不看棋盒棋子,默然前行。

  徐鳳年委屈喊了聲「姐」。

  「我是你姐?」徐渭熊冷聲說道。

  徐鳳年腳步不停,嘀咕道:「我練個刀,至於這麼跟我鬧嗎?三年多沒見,都沒笑臉了。」

  徐渭熊悍然出手。

  暮色中,一條光華暴漲。

  徐鳳年左手手背一陣抽痛,棋盒脫手,一整盒一百八十顆白色棋子在空中下墜,濺落起一百多朵水花,當真是天女散花。

  徐渭熊繼續前行,不理睬呆立當場的世子殿下,她只是面無表情道:「我瞧見了。」

  只剩下一盒黑棋的徐鳳年望著二姐的身影遠去,久久才歎息一聲。

  第二日,徐鳳年去洛圖院看望徐渭熊,二姐閉門不見。

  第三日,二姐的人總算是見到了,這還是徐鳳年翻牆爬樓的功勞。

  她臥榻單手捧一本不為當下士子推崇的《考工紀》,對徐鳳年視而不見。

  徐鳳年嬉皮笑臉想要去榻上躺著,徐渭熊身畔古劍鏗鏘出鞘半寸。

  徐鳳年無奈道:「二姐,什麼時候能消氣?」

  她輕輕道:「我馬上就要回學宮,見不到你,自然不生氣。」

  徐鳳年愣了愣,問道:「你不在家裡過年?不等徐驍回來?」

  徐渭熊只是輕輕翻了一頁。

  徐鳳年默不作聲。

  從晌午坐到黃昏,徐鳳年放下孤零零一隻棋盒,落寞離開乾淨素潔如同一個雪洞的洛圖院。

  徐渭熊起身下榻,吃過一些點心,看了眼窗外天色,便去馬廄牽赤蛇,她說要走便是真走,絕不拖泥帶水。

  牽出那匹因緣際會下才馴服的通靈愛馬,徐渭熊猶豫了一下,反身回到院子,拿了一樣小東西。

  徐鳳年站在王府門口,親眼望著一馬一人一劍決然離去。

  不用去洛圖院看,徐鳳年都知道那盒棋子就擺在遠處。

  何苦來哉。

  世間哪有喜歡孤身遠遊的女子?

  徐鳳年走向清涼山山頂,那裡的黃鶴樓下,會有一場用天下罕見來形容都不過分的歌舞。

  本來是送給李子小姑娘的。

  不承想卻送了二姐。

  這支《煌煌北涼鎮靈歌》便是由離去的徐渭熊填的詞。

  徐鳳年譜的曲。

  今晚會有魚幼薇的劍舞。

  紅薯、青鳥眾女的黃鐘大呂。

  綠蟻、黃裳等三十余樂師的琴瑟笙竽。

  歌女舞姬一百六十人。

  清涼山山巔,燈火如白晝。

  整座城都能仰頭看到這邊的輝煌。

  整座城都能聽到那宏大天籟。

  城內百姓瘋狂傳遞消息,「世子殿下又要賞曲兒了!」

  黃鶴樓下。

  焰勢如虹。

  「北涼參差百萬戶,其中多少鐵衣裹枯骨?」
  「功名付與酒一壺,試問帝王將相幾抔土?」
  「山上走兔,林間睡狐,氣吞江山如虎。」
  「珍珠十斛,雪泥紅爐,素手蠻腰成孤。」
  「十萬弓弩,射殺無數。百萬頭顱,滾落在路。好男兒,莫要說那天下英雄入了吾彀。小娘子,莫要將那愛慕思量深藏在腹。」
  「來來來,試聽誰在敲美人鼓。來來來,試看誰是陽間人屠?」
  ……

  《煌煌北涼鎮靈歌》總計一千零八字。

  在北涼軍中廣為流傳。

  城樓上,只有寥寥三人:徐驍,義子陳芝豹,以及最後被他們攔下的徐渭熊。

  徐驍右手懸空捧著一碗烈酒,閉目凝聽歌聲,左手拍打膝蓋。

  陳芝豹神情肅穆。

  徐渭熊聽到一半便下樓。

  她手心攥著一顆漆黑如墨的圓潤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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