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玄幻仙俠 > 雪中悍刀行 | 上頁 下頁
二六


  徐鳳年斂了斂心神,恭敬走近,大柱國和稷上先生都在凝神對局,棋盤上大戰正酣,皆沒有抬頭。

  存了敬畏心思的徐鳳年定睛一看,差點噴出一口血。

  熟諳縱橫十九道的大國手,或大海巨浸,含蓄深遠,居高臨下。或精細奪巧,邃密精嚴,步步殺機。

  可眼前這兩位?

  徐驍是個一等一的臭棋簍子,徐鳳年自然一清二楚,起先看到兩人對弈,還想著是王先生在以大雅對徐驍的大俗,不承想……他娘的,這棋局咋看咋像一團亂麻啊!如同兩個孩童在那泥濘裡打滾鬥毆,與國手境界絕沒有半顆銅板的關係。

  看情形,這位稷上先生的棋力根本就是和徐驍不分伯仲,難怪會殺得難解難分。

  最讓徐鳳年無法接受的是這位王先生自以為走出了一記強手,都要配合一段自我認同的評語,類似「不走廢棋不撞氣,要走正著走大棋,做大龍屠大龍」,「棋逢難處小尖尖,台象生根點勝托,嘿,但我偏不點,這一托,真妙,可登仙」。

  徐鳳年瞪大眼珠,怎麼都沒瞧出妙處,只看到昏著不斷,慘不忍睹。

  稷上先生盯著勝負五五分的局勢,揚揚得意道:「棋壇三派,共計十八國手,唯趙定庵、陳西枰不能敵,餘皆能抗衡。」

  徐鳳年臉龐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徐驍面無表情,拈子不肯落子。

  稷上先生抽空終於抬頭,神色和藹道:「世子殿下,你說大柱國這顆輕子當棄不當棄?」

  徐鳳年緩了緩呼吸,笑眯眯道:「不好說,稷上先生佈局縝密,我看白棋多半是輸了。」

  沒料到,一氣之下的徐驍誤打誤撞被逼出了一手好棋,稷上先生總算是感到了危機,卻不是沉著應對,而是立馬伸手去提起徐驍的那顆落子,厚顏笑道:「大柱國,容我悔一棋。」

  徐驍似乎習以為常,努了努嘴,示意眼前這位祭酒自己動手。

  徐鳳年有點傻眼。

  這盤棋最終以稷上先生悔棋十數次後艱難險勝,徐鳳年看完以後對上陰學宮已經沒有任何崇敬和憧憬。

  王大先生拍拍屁股起身,神清氣爽道:「我一生對弈無數,時至今日,仍然未嘗一敗。」

  徐鳳年賠著笑道:「稷上先生才是首屈一指的大國手。」

  下完棋,大國手便告辭下山,不下棋的時候,氣態確實挑不出瑕疵,十足的仙風道骨。

  徐鳳年呆立發愣,喃喃道:「何來的未嘗一敗?」

  徐驍笑駡道:「未嘗一敗,這倒是真的。不過是因為他只和比他棋力差的對弈,沒有把握的,便識趣地作壁上觀。」

  徐鳳年苦悶道:「二姐跟這樣的稷上先生學習經緯術?」

  徐驍起身後,望向山腳,輕笑道:「能立於不敗之地,還不是國手嗎?」

  不等徐鳳年詢問,徐驍便一股腦地和盤托出,「當年學宮蔚為壯觀,號稱諸子百家賢士三千,其實真正得勢的,不過道儒法兵陰陽等九家,我朝重法,其餘八國各有依託。可以說真正的兵戈就在上陰學宮,例如那西蜀信黃老無爭,佔據天險,胸無大志,當時學宮內本已統一,認定西蜀可以繼續偏居一隅,卻被我帶兵碾軋了一遍。一時間天下民怨洶湧,人屠的綽號,便被坐實了。與宮內巨宦韓貂寺和江湖隱士黃龍士一起稱作人人得而誅之的三魔頭。我與學宮關係一直奇差,唯獨剛才那位棋品糟糕透頂的稷上先生,替我說了許多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言語。當時王先生剛剛勝了名實辯論,風頭如日中天,若無意外,再贏天人,便可成為下一任大祭酒,去那道德林栽下一株功德樹,可惜了。所以我才將你二姐送到上陰學宮。」

  王朝內有幾個久負盛名的禁地、聖地,除去皇宮大內,還有篡了武當道教正統位置的龍虎山,北涼王府的聽潮武庫,兩禪寺的舍利塔,吳家劍塚,最後便是天下士子嚮往的上陰學宮道德林,這道德林寓意十年樹木,千年樹德。

  至於三大魔頭的說法,姓韓的宦官被罵作人貓,王朝內口碑比起徐驍只差不好。

  不過一襲白衣黃龍士最富爭議,親手沾染鮮血不多,甚至比起一些江湖俠士都要少得多。可這人一張嘴巴,實在厲害,當初九國亂戰,大半都是他挑起來的,而他竟曾是上陰學宮最為得意的門生,自詡黃三甲。

  這倒不是他自我吹噓,黃龍士被公認十九道第一,草書第一,陰陽讖緯第一,享譽天下,到頭來,士林中廣為流傳上陰學宮甚至差點豎起黃龍士終身不得踏足的石碑。

  而徐鳳年的二姐徐渭熊如今在學宮內被許多稷下學士暗地裡說成黃龍士第二,可見其風采。

  徐驍輕輕道:「王先生今天來,是求一件事,但我沒答應。」

  徐鳳年無奈道:「你也忒不給上陰學宮面子了。」

  駝背腿瘸的大柱國雙手插入袖管,形同一位老農,口中言語卻是猖狂至極:「那些讀書人隔了幾千里罵我,罵到今天,都有好幾大缸子的口水了,我不痛不癢。你二姐可是天天在他們家裡打他們的臉,劈裡啪啦,響亮乾脆。論道,辯不過你二姐,下棋,更是如此。至於打架,你二姐的劍,砍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一口氣砍上百來號,都不會起褶子。上陰學宮的傢伙,也就侃人厲害,砍人嘛,相當不入流。」

  徐鳳年頭疼道:「打人不打臉,做人留一線,你倒好。」

  徐驍笑道:「你爹書讀得少,哪來那麼多大道理好講。」

  徐鳳年鄙夷道:「這話矯情。」

  徐驍轉頭瞥了眼兒子手上的繡冬刀,笑道:「真心不矯情。用刀說話,最管用。」

  徐鳳年輕聲道:「也是這麼跟京城那位說話的?」

  徐驍跟這個兒子相處,素來百無禁忌,直白道:「當然。三十萬北涼鐵騎,放個屁都震天響,不想聞都得聞。」

  徐鳳年準備動身去湖底練刀,總不能附和一句「皇帝輪流做,明天到我家」吧?

  徐驍問道:「你真要一直練下去?」

  徐鳳年納悶道:「要不然?」

  徐驍抽出手,呵了口氣,緩緩賣了個關子,「那你去趟武當,有人等你。」

  徐鳳年訝異道:「總不是要我去跟洪洗象學玉柱心法?這也太沒面子了,那琉璃世界風景是不錯,可要我在那裡練刀,不痛快。他不下山我上山,怎麼搞得山不來就我我就山似的,說實話,沒這雅興。我寧願挨那老魁的罵,被噴滿臉唾沫星子,也好過在武當山寄人籬下。」

  大柱國淡笑道:「姓洪的小道士哪有這本事,你要見的是武當掌教王重樓。」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