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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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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吹來,兔兒燈裡的燭光搖晃的厲害。這個問題,我答不出來。因為我一直以為,這問題早已沒有存在的理由了,他不可能回來,不管我希望與否。 「希望不希望,你都回來了。」我學他的樣子,不給答案。說完,還吐了吐舌頭,然後就尷尬了,多大年歲了,竟還吐舌頭。 「這個樣子的你,就像我熟悉的那個小裟欏了。」他大約是抓住了我吐舌頭的醜模樣,摸了摸我的頭,眼神如當年一樣溫柔。我低下頭,心亂如麻。 子淼的手掌,敖熾的慌亂,紅衣女子的委屈,在我的情緒裡翻滾不息。 「不回去?」他問。 「天亮之後。」我依然固執。 「那好,跟我看燈去吧。」他站起身,朝我伸出手。 「你要現身?穿成這樣?」我掃視著他的裝束,烏黑的長髮,月白的袍子,長身玉立,如果他現了身,凡人一定會瘋掉的。 「上元燈節,穿成這樣,有何不可?」他不以為意,「莫非你嫌我打扮土氣,不願同行?」他的眼神,老頑童一樣頑皮起來。 好吧,過節,隨心所欲,誰管他人怎麼看!我拉住她的手站起來,一身的衣裳瞬間換了模樣,時尚的外衣跟高跟鞋都沒了蹤影,只有翠山羅裙,繡鞋入蓮。千年之前,我是這般模樣。 什麼都不想了,就這樣大大方方走進人群,踏上那條通向遠處的花燈長街。許多人都在看我們,我甚至聽到有小女孩的驚呼,沒有惡意,全是豔羨。 子淼一手攜了他的兔兒燈,一手牽了我,坦然輕鬆地隨人流前行。時不時跟我講,那個燈謎的謎底是什麼,那個食物的是什麼由來。好像空缺了時光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許多許多年前的那個秋日,我跟他也是這樣行走在街市,那一天的我,快樂的像只飛出樊籠的小鳥,任何普通無奇的街景與行人,于我而言,都是興奮與好奇的源頭。不管我怎麼瘋跑,他永遠在我身後,不會超過一步的距離。我曾以為,再與他同遊街市。是一生都無法圓滿的夢了。可當美夢成了真時,我卻再也找不到當年的欣喜若狂。這個人間已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一般,再無從好奇。 我老實地跟著他,只是在經過一個小攤的時候,才調皮了一次,像從前一樣,我悄悄在那個挑選鏡子的姑娘背後一點,那鏡上印的蝴蝶頓時拍起翅膀,飛到了半空。我又一次成功地將一個姑娘嚇得花容失色,然後偷笑著跑掉。各色的光芒,螢火一樣在我們身邊飄飛,比夢境還要美麗。 越往前走,行人越少了。看看時間,已是淩晨三點。街邊那個賣甜品的攤主正喜滋滋地收攤。幾分鐘後,我坐在街邊的長椅上,手裡端著一碗香香甜甜的紅糖糯米糕。 「吃嗎?」我舀起一塊,問他。他搖頭:「不是說現在的姑娘們都怕胖,不吃甜的麼?你不怕變成個大胖子?」 「胖就胖。」我賭氣似的又塞兩塊。 「越不讓你做什麼,你越做。」他笑,「當年你還是一棵樹時,就是這般愛賭氣。」 我噎住了。他忍住笑拍我的背。咽下最後一塊食物,我滿意的打了個飽嗝,對子淼脫口而出:「知道吧,敖熾那個單細胞每天晚上都要我弄甜品給他吃,不吃他就不睡覺,還不讓我睡覺。有一次我就是不給他做,結果他居然故意在被窩裡放屁,把我給氣的!」 子淼大笑。我也笑了。我不知道怎麼突然會跟子淼說這些,一整夜都跟子淼一起,我隨意講出來的人,確是敖熾那個傢伙,這般的自然而然。 「你的廚藝出眾麼?」子淼邊笑邊問。 「看你那什麼標準衡量了。」我又吐了吐舌頭,「是個人都能吃得下去吧。好歹我也當了一年的甜品店老闆娘啊。」 「東海之中,珍饈美味無數,那裡的龍,每一條的舌頭都是被寵壞了的。」他一面漫不經心地說著,一面細心替我擦去嘴角上的糖漬,「裟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愣了愣。我知道我的廚藝毫不堂皇,當年的不停裡幾乎所有的甜品,都是「胖子」跟「瘦子」的成果,好吧,換句話說,都是敖熾做的。可是,我們結婚之後,他再也不下廚,只曉得威逼我搞定三餐以及夜宵,不管我做出來的食物有多難看,多難吃,他都會像個垃圾回收站一樣,一掃而光,從來不抱怨,還很滿足的樣子。我一度以為這個阿米巴天生好胃口又不挑剔。而現在,子淼卻告訴我,東海的龍,都有一條被寵壞的舌頭。 遠處的天空,偶爾還有煙火的蹤跡,跟剛才相比,甚是寥落。街上已見不到人了,除了我跟他。我現在的樣子肯定很呆,眼睛裡的神采隨著最後一朵煙花的落幕,黯淡下去。 「裝作不生氣,裝作不在意,裝作不害怕,都不是好習慣。」他把兔兒燈放到我的腳下,「餓了就要吃飯,倦了就要睡覺,一切出於自然,才是大好。他人眼中,你已然歷練風雨,心塵不染,只是……」 我打斷他:「我在你眼中呢?」 「境界未夠。」他直截了當,「千年的修煉能讓你靈力高升,法術精進,彈藥煉那一顆心,一生的時間也未必夠。把自己的心煉的誠實,往往是最難的。」 世上最能一眼看穿我的人,一直是他。是,我並非如我表現出的那般冷靜,我只是……不好意思像個悍婦一樣發脾氣,我是被許多人或者妖怪視為精神偶像的老闆娘,我有神一樣的本事,佛一樣的沉靜,在那位美如天仙的紅衣女子出現之前,我差點就以為自己真是這樣的「高人」了。現在我才明白,我只是被美化得過頭了。 「我變得虛偽了。」我自嘲般地笑出了聲,「我應該當場揪住敖熾的耳朵,然後讓他跪到內存條或者鼠標上。」 「你的處理方式並沒有錯,只是,以後會更好。」他靠在椅背上,望著遠處沉睡的街市,「如果你肯繼續『長大』。」 我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他可以永遠波瀾不驚,喜怒無形了。子淼,你將你的心,「煉」了多久……我也靠到了椅背上,跟他看著同一個方向,只是靜靜地看,誰都不再說話。他也有心事,只是我從未能看穿。 忘川的夜色,寬厚的包裹著我們。空中稀稀落落的星子,每一顆都像我越發困倦的眼睛,他每一個輕微的呼吸聲,都是讓人安心的催眠曲。 我就這樣,睡在了忘川的街頭。不遠的地方,一個影子,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出現,悄然離去。沒有了時間的概念,也沒有做夢,我睡得極安穩。 清晨,我醒在子淼的笑臉裡,晨曦結成一束束,從他的頭頂上照下來。他笑看著我,「你的睡相還是很難看。」 我用力眨眨眼睛,低頭看去——果然,我又坐到了地上,腦袋枕著他的大腿,雙手還像樹袋熊一樣抱著他的小腿。隱約記得那一年的浮瓏山上,我醉了,也是這般窘樣,抱著他睡到天亮,而他為了不吵醒我,整夜保持著同樣的姿勢。 「走吧。」他整理著被我壓皺的衣衫。 「去哪兒?」我站起來,伸個大大的懶腰。 「已婚婦人,夜不歸宿,一次足矣。」他笑著搖頭。 好吧,回去。還有個解釋,在「不停」裡等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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