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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六


  亞英聽了他這番解釋,已知他和祖母辦一百歲陰壽是怎麼回事,便笑道:「那算我趕到了這場熱鬧,到那天我一定前來拜賀。」

  宗保長笑道:「我先請教了再說,他們都教我下請帖,我說那要不得,作陰壽究竟和作陽壽不同。去年年底,我自己就作過一次生日,還不到一年,又來一趟,那有點招搖。我辦這件事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我就只下一張知單。知單是預備了,硬是一句也不說明,那又不妥當,別個曉得啥子事請客?所以我想在這知單前面寫上幾句話,區先生請教請教。」

  說著又遞了一支煙過來。亞英自也不便推卻,笑道:「這也是酬世錦囊上所找不到的例子,好在宗保長剛才和我所說的那段話,理由就很充足,就把這段話寫在知單前面就是。」

  宗保長聽這話,表示著很得意,向王甲長笑道:「我就說過,我那個辦法要得,果然如此,快拿筆硯來。」

  他突然昂起頭來,在人叢中喊叫了出去。

  么師隨聲捧著筆硯來。原來那兩個長衣人和一個短衣人,也跟著過來。短衣人笑道:宗保長,請不請我們吃酒?宗保長把口角裏銜的短旱煙袋,取了出來,指著他道:「你們三位嗎,只要在公事上少和我扯兩回拐,我的私事倒是不敢煩勞大駕咯。」

  那短衣人抱著拳頭就連連拱了幾下,笑著說:「言重,言重。」

  宗保長對於這三個人,似乎有些感到興趣,雖是和亞英正有要事商量,他還是抽出身子來和他們辦交涉。因道:我並不是說笑話,在這地面上為公家服務,公事要大家幫忙,私事也要大家幫忙,大家在私交上儘管對我很好,公事上讓我脫不得手……他說話,一句的聲浪比一句高,說到這裏,已經是透著一點生氣的樣子。三人中一個年紀大些的攔著笑道:「就是就是,都照宗保長辦,請過來我和你說。」

  宗保長繃了臉道:「咬啥子耳朵,別個不曉得,說是開包袱①。」

  ①開包袱:川語,行賄之意。

  他說是說了,可是人依然走了過去。這次不在茶館裏說話,到街上一同轉進一條冷巷子裏去了。裏去了。

  亞英這就想到,別看他僅僅是作了個保長,在這幾條街上施展得開的,那還只有他。為作陰壽而請酒受賀,在中國社會上,雖有這個可笑的習慣,但必須風氣極閉塞的地方才會存在,這不過是打秋風。至於繁華開通地面,打秋風的辦法有的是,借做陰壽為名的,卻漸漸地少了。而宗保長呢,新之舊之,左之右之,盡可隨便。他心裏這樣想著,臉上就不住發出微笑。王甲長看了,宗保長已經走遠,便低聲笑道:「區先生,你說這件事笑人嗎?」

  亞英笑了笑。王甲長道:「這件事瞞上不瞞下,說明了也不生啥子關係。你想嗎,在保甲上作事,這條身子就賣給公家了。由早晨到天黑,沒得一下子空,有時天不亮就要起來,這樣的忙,你說自己的生活,朗格管得過來,為公家作事,就要在公家打點主意過生活,這是天公地道的事嗎!所以一年之內,我們總要想點辦法。宗保長自己還年輕,自己剛作生日,他又沒得老太爺老太太,我們想來想去,沒得相因的法子,只有把他祖老太太請出來作陰壽。好在大家明白,就是這麼回事,作陰壽作陽壽,那是個名堂,不生關係。」

  亞英看這位王老闆,手不住摸理著鬍子說話,分明是他對於他們的地位表示著一分得意,因笑道:「當一名保長,在地面上無異當了一個小縣官,你說對不對?」

  王甲長道:「朗格不是。你看那三個和宗保長辦交涉的人,就不容易得到他一句話。若是得了他一句話,那就要省好多事了。本來他們三家鋪子,要推三個人出來,只要保長肯和他擔一點擔子,三家出一個人就要得了。你看,這一句話要值多少錢嗎?」

  亞英點點頭道:「保長自然有這種權利,但是果然答應少出兩個人,又豈不耽誤了公事?」

  王甲長將右手伸在嘴巴上向下一抹,齊根理了一下鬍子,表示著他那分得意。這就笑道:「公事也不是定價不二的事情。俗言道,保甲長到門,不是要錢,就是要人。要好多,出好多,老百姓朗格擔待得起?出錢出人,根本就有個折頭,譬如說,要出一百個人,我們保甲上就說要兩百個人,根本就可以還價。」

  亞英笑道:「那麼,要錢呢。」

  王甲長笑道:「還不是一樣?我想這一類的事情,區先生你不會不曉得,你不過故意這樣問就是了。」

  亞英笑道:「曉是曉得一點,不過我想這一類的事情,應該出在鄉下,不會出在這戰時的重慶。」

  王甲長只說了句「城裏比鄉下好得多」,便抬眼看到宗保長笑嘻嘻地走了過來,就把話停止了。和他商量事情的人,已走了兩個,只有那個年紀大些的隨著走過來。那人向王甲長笑道:「十五這天的酒席,我去找人來包做,一定要比別個做的相因。」

  王甲長冷眼看了他一下,淡淡的道:「你把你自己的事辦好了再說吧。」

  那個笑著連連地點了頭道:「辦好了,辦好了,都是自己人,有啥子辦不好。」

  王甲長道:「你找人來談談嗎?大概要三十桌到四十桌,沒有見過場面的人,你不是駕試。」

  那人連說「曉得曉得」。宗保長一面坐下,一面望了他道:「不用再說了,我給你負責就是。」

  他看了宗保長的眼色,便不多言,笑著點頭而去。

  亞英想著,別看宗保長這地位低小得可憐,坐在這茶館裏,真也有頤指氣使的樂趣。來打聽黃青萍的下落,沒有得著什麼結果,倒是看到了不少的保甲長老爺派頭。於是就取著拿來的筆硯,替他寫了一張為「祖妣作百歲陰壽小啟」的草稿。並請他別忙填上紅紙貼上去,最好還是請教一兩位社會上的老前輩再作定妥。

  宗保長坐在桌子邊,看到亞英拿起筆來,文不加點的,絲毫沒猶豫,就把這小啟寫完。寫完了,亞英站起來,握住宗保長的手道:「我看這樣子,茶錢是付不出去了,我也不必客氣。你是忙,我不必打攪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那個姓張的是住在多少號門牌?」

  宗保長道:「好,我引你去就是。」

  他將亞英送出茶館,走進一條冷巷子裏,看看前後沒人,便站住了腳,因低聲問道:「區先生,你是要打聽這個女人的行動嗎?你不用自己去,我可以把她的姓名籍貫,調查個清清楚楚,來告訴你。說著眯了眼睛一笑。亞英也笑了,因道。宗保長,你誤會我的意思了。你以為我不認得這一個女人而來追求她的嗎?我告訴你,我和她熟得很。這一陣子差不多天天見面。你就要說了,既是熟得很,為什麼她寄住在這裏很久,還不知道呢?我就是為了這一點,要來打聽她,而且她自今以後,也不會再在這裏住,她已經潛逃了。」

  宗保長被他這句話提醒,點著頭道:「不錯,這兩天沒有看見她了。區先生有什麼事要我代你調查的,我六小時內替你詳細回信。她既是常住在這地面上,她要是不見了,調查她的行動,那也是我的責任。她和區先生是朋友呢,還是同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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