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恨水 > 大江東去 | 上頁 下頁
三十一


  冰如道:「若不是坐飛機,我就帶了你走了。你就在漢口等著我,我回來了一定還用你的。就是江先生為人脾氣很好,你也很願意在他家裏做事的吧?」

  王媽道:「不,太太!」

  她說這話時,頸脖子有些揚起來,臉色也紅了。冰如道:「為什麼?你和江先生不也很說得來?」

  王媽站著凝了一凝神,臉色和平過來,微笑道:「太太,我有我的說法,我伺候孫先生和太太多年,兩位主人待我都好。太太疏散到漢口來,太孤單了,我不能不陪了來。現在太太走了,雖然不久要回來,可是就不再孤獨了,我走開也可以。我老闆,聽說已經由內地到了上海,我也想去找一找他。好在這裏到廣州的火車,現在買票也不難,我想我一個人繞彎子回到上海去,太太總可能幫助我一點川資吧?」

  冰如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因道:「我不走,你也不要走。我要走呢,你也要走了。」

  王媽道:「不,我早就有這個意思了,不過還沒有得著機會,現在太太另有打算,我不能不說了。」

  冰如道:「你既要走,我也不能留你,我送你兩百塊錢川資,夠不夠?」

  王媽道:「那太夠了,多謝太太。不過我還有點要求。」

  冰如道:「還有什麼呢?那我倒想不起來。」

  王媽道:「我跟隨太太一場,這一回分手,什麼時候再見得到,很難說,我要求太太,把孫先生和你合照的那張相片送給我,留作紀念。」

  冰如道:「你要這個有什麼用?」

  王媽聽到這一反問,她先不答覆,卻嘻嘻地笑了。冰如昂頭想了一想,因把嘴向屜桌一努道:「相片都在那裏,我走後,你隨便拿就是。」

  王媽道:「這些相片,還是太太在下關上了船,又跑回南京去拿的呢。為了這個,沒有趕上輪船,就在中華門外遇到轟炸,現在全不要了嗎?」

  冰如紅著臉,沒有話說,卻打開箱子來,取了一遝鈔票,向桌子中間桌上一丟,沉下臉道:「你拿去,多話不用說。」

  王媽鞠了一躬說著一聲謝謝,自走了。冰如本是一團高興,被王媽這幾句話說著,多少有點掃興,點了一支紙煙,坐在沙發上慢慢地抽著,直把一支紙煙抽完了,突然跳了起來,自言自語道:「管他呢!我幹我的。」

  過了一會,王媽又進房來了,見她在檢箱子,便問道:「太太明天什麼時候走?這些東西,是轉存到別處呢,還是鎖在房裏?」

  冰如道:「我已經和房東太太說過了,我要走了。我把房門鎖起來就走。你要拿相片,趁著我在這裏你先拿吧。廚房裏東西我不鎖,你可以隨便使用。我大概明天九點鐘以前就要動身,飛機在九點前後起飛。」

  王媽聽了這話,便打開屜桌的抽屜,在一疊大小相片中間,拿了一張相片在手上,望著冰如,將手顛了兩顛。冰如笑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王媽也笑了一笑,然後才低聲道:「譬方說,太太若在上海得著孫先生的消息,你還回到漢口來嗎?」

  冰如卻不答覆這個問題,向她歎了一口氣道:「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死心眼?到了現在,還找得到他嗎?你不要發傻了。」說著,撲哧一聲笑了。王媽倒摸不著她是什麼情緒,雖然說到分別,自己有點戀戀不捨,可是在她這種高興的情形下,倒顯著自己有些多事了。站了一站,問道:「明天早上,太太要吃了一些點心才走吧?」

  冰如道:「那倒用不著,熱水瓶裏有開水,我吃幾塊餅乾就夠了。」

  王媽已是再無話說,又這樣癡站了兩三分鐘,然後走開。冰如又點了一支煙捲在沙發上坐著出神。

  她原是不吸紙煙的人,為了近來善用心事,也就不斷地用紙煙來刺激思想。自這晚起,一聽香煙,一盒火柴,始終放在左手邊的茶几或桌靠上,當她手邊的香煙聽子,已經換到第五只了,她也是架了腿坐在沙發上,但這不是漢口自己家裏,變成了上海一家旅館裏了。她原是穿了一件葡萄紫的紗衫,在她坐著吸完了一支煙之後,倒是打開箱子來,取了一件青色的印度綢衫穿著,原是赤著足,穿了一雙花幫子高跟鞋,這時,將襪子套上,換了一雙青緞子平底鞋,對了鏡子照著,胭脂粉多半脫落,這便將粉撲子輕輕在臉腮上撲了幾下算事。並不像往日出門,要費很多的時間來化妝,她在鏡子裏端詳得好了,然後手拿了皮包走出旅館來。

  不遠便是上海最繁華的南京路,所看到的,汽車是那樣奔馳,電車是那樣擁擠,兩邊人行路上的行人,一個挨一個走,那熱鬧反勝戰前,女人們也一般地穿了鮮豔的衣服,搽著通紅的臉腮,這絕不像四周是淪陷區域包圍的孤島。只看那三公司樓前,掛出來大廉價三星期的長旗子,在奔波的各種車輛頭上飄蕩,也正和戰前每次減價的情形一樣。

  在漢口所想像的上海,以為是淒慘得不得了,現在看起來,後方人未免過於替這裏人擔心,而在上海的人,卻是歡天喜地,照樣的快活,那麼,在南京上海一帶,不曾撤退的人,連孫志堅在內,他又何必到內地去?也許孫志堅留戀在上海吧?想到這裏,心裏卻有些怦怦亂跳。人坐在人力車子上,也不容自己有什麼猶豫,一直到法國租界來。她所要尋找那個弄堂口上,早是聽到人喊了一聲道:「嫂嫂來了!嫂嫂來了!」

  看時,便是自己的小姑子志芳,她正提了一串大小紙包,站在弄堂口。冰如見她十來歲的姑娘,穿了一件半舊的青綢長衫,兩腮黃瘦瘦的,也不抹什麼脂粉,倒顯著一種楚楚可憐的樣子。下得車來,想到南京一別,彼此落到這種樣子,心裏一陣酸楚,眼圈兒一紅。志芳迎上前來,將她的手握著,因道:「你怎麼事前也不寫一封信給我們就來了呢?」

  冰如道:「我臨時動念的,說來就來了,老太太還好?」

  志芳道:「老人家好是好,只是孤孤單單住在上海,怎麼是個了局呢?」說著,兩個人同進了一座石庫門的房子裏去。

  這倒是打破了慣例,並未由後門廚房裏進去,卻是進大門,穿過天井先到樓下客堂。這房子嶄新的,天井也有丈來見方,牆角上還擺著兩盆花,表示這房子原來是寬敞的。可是現在不然了,天井裏放了桌椅之外,還有兩隻網籃,向上堆疊著,斜倒在牆上。客堂裏卻有點像江輪上的統艙,圍繞著展開了五六張床鋪。中間一張長桌子上,也堆滿了茶壺茶杯之類。志芳帶她在床鋪縫裏穿過,由客堂後登梯。冰如道:「我聽到說上海人口很擠,倒沒有想到擠成這個樣子。」

  志芳道:「這樓下一家人家,本來只有四五口人,後來鄉下親戚都來了,一時又找不到房子,只好都擠在一處住著,在上海這還算不錯呢。媽呀,我告訴你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嫂嫂由漢口來了。」

  她突然高聲喊著。這就聽到樓上顫巍巍有人答應了一聲:「是嗎?」

  那正是孫老太太。冰如上得樓來,見孫老太太瘦削的臉上,加上了許多皺紋,支撐了房門站著,她穿了一件青綢舊短衣,胸襟角上,便綻了一塊補丁。

  冰如雖一路海闊天空地走來,全有她的主意,可是見了老太太之後,這顆心立刻軟化起來,口裏叫了一聲:「媽。」

  站定著,就鞠下一個躬去。老太太連點點頭道:「很好很好,你來了就減少我心頭不少牽掛。」說著,冰如走進房去,見這座客堂樓內,除了一張大床外,有一張小鐵床,另有一張帆布床,此外堆了桌椅箱櫃,這裏面擠得哪裏還有一點轉身的地方?心裏也就極其不安,想著,怎麼這裏還有一張行軍床?因道:「這屋子裏擠得這樣滿,老太太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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