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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


  神尼招待三人坐定,笑對蕭劍寒道:「小施主,老尼有兩件東西要交給小施主,這是令堂的遺物,包裹之內,究竟是什麼物件,老尼並未打開,小施主請收下……」

  蕭劍寒恭敬的接過包裹,道:「老前輩,晚輩可否就在此間打開?」

  神尼道:「令堂遺物,小施主請隨意觀看。」

  蕭劍寒似是有些激動的緩緩打開那黃綾包裹。

  神尼和二女都在瞪著大眼看著蕭劍寒,只見那抖開的包裹之中,一共有三件衣衫,和一封書信。

  那三件衣衫,一件是褪了色的淡紅羅衫,上面斑斑點點的染了幾大塊枯黃污漬,另外兩件,則是嬰兒的短袍。

  蕭劍寒這時已拆開了書信在讀,他激動的臉色,只令裘、藍二女大為緊張,二女知道,這封書信的文字,必然講明瞭兇手是誰。

  這時,蕭劍寒似是看完了書信,兩滴淚珠順腮滴落。

  神尼目光一轉,低聲道:「小施主,令堂信上怎麼說?」

  蕭劍寒淒然一笑道:「家母說當年華陰古道血案,乃是晚輩的阿姨戰柔柔一手策劃。」

  神尼一怔道:「這……真想不到……小施主,令堂可曾說出當年華陰古道並未喪身的黑衣大漢是誰?」

  蕭劍寒道:「先母並未肯定指出此人是誰,但先母說在布袋和尚曾于華山天柱峰下遇到這人,肩扛家母而出手救下家母之時,家母業已醒轉,據家母猜測,這人可能是那藍效先……」

  藍彩雲聞言,驚「啊」了一聲道:「是我爹……」

  蕭劍寒冷冷應道:「藍姑娘,家母遺書所言,想必不會錯的了。」

  神尼皺眉道:「小施豐,令堂還說了什麼?」

  蕭劍寒道:「先母說她非常感謝老前輩的照顧,而且……而且……」他忽然看了藍彩雲一眼,住口不語。

  神尼道:「小施主,有話直說無妨。」

  蕭劍寒道:「先母是要晚輩不可仇視藍姑娘。」

  藍彩雲本是在低聲飲泣,暗怪自己的爹爹糊塗,埋怨自己的命苦,這時聽得蕭劍寒這句話後,芳心大大的一震,緩緩抬起頭來。

  神尼長歎接口道:「不錯,小施主,冤有頭,債有主,長一輩的恩仇,莫要涉及下一代才好,否則,似那等恩怨循環,怎生得了?」

  蕭劍寒拭去了淚光,低聲道:「老前輩,縱然先母不說,晚輩也不會驚及藍姑娘的。」

  神尼點了點頭道:「小施主,具大智慧,老尼相信小施主必將恩怨分明,不涉及無辜……」話音略頓,神尼又道:「小施主,令堂還說了什麼?」

  蕭劍寒聞言抬頭看了一眼白衣神尼道:「先母……先母說晚輩未報此大仇之前,不許晚輩去墳地拜叩……老前輩,這……為了什麼?」

  神尼聞言,幽幽地歎了口氣道:「小施主,此事令堂彌留之際,亦曾向老尼提及,據令堂向老尼解釋,她希望小施主在報了大仇後,才算是有面目到她墳前尊拜……」神尼歇了一歇,又道:「令尊的遺骨,老尼早於十五年前,暗中派人移來青城,令堂仙去之日,就是守在令尊的墳側……」

  蕭劍寒聞言,忽然起身,拜倒在神尼身前。

  神尼揮袖一拂,道:「小施主,你這是為何?」一股極大的潛力,直朝蕭劍寒拂去。

  蕭劍寒似是早已有備,神尼這一拂力,並未將他阻住,他十分恭敬的叩了三個頭,悲聲道:「晚輩父母承蒙照應之情,晚輩粉身不足言報,老前輩若是再不容晚輩大禮叩謝,豈不是今晚輩終身不安麼?」

  神尼一拂之力不小,竟未能阻止蕭劍寒,心中既是吃驚又是歡喜,當下只好受了三拜之後,道:「小施主,老尼身受了……」話音一頓,又道:「小施主,老尼身為佛門弟子不便插手小施主的血海深仇,但老尼有一句話,尚請小施主記下……」

  蕭劍寒跪在地上,應聲道:「老前輩佛渝,晚輩洗耳恭聽。」

  神尼低聲道:「小施主,人死不能複生,不論小施主心中有多少怨恨,有多少復仇的意念,但願小施主在此後行走江湖之日,多體上天好生之德,莫造無妄的殺孽,老尼就十分高興了。」

  蕭劍寒聞言,心中一震,連忙道:「晚輩敢不遵命。」

  神尼淒然一笑道:「小施主,老尼還有話要說。」

  蕭劍寒緩緩起身,收手肅立道:「老前輩有何教誨?」

  神尼道:「小徒彩雲來此,本是奉了她祖母之命,要老尼出面,化解小施主和藍效先之間的仇怨,但老尼深知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如是老尼勸小施主不報此仇,不但于情於理講不過去,而且也大乖人倫之道,是以,老尼不敢隨便啟齒……不過,雲兒昨夜向老尼說明一切之後,老尼又深覺若不向小施主啟齒,老尼對雲兒及藍檀越夫婦亦無以交代,這等兩難之事,實是令老尼一時之間,無從定奪……」

  神尼頓了一頓,又道:「小施主,老尼勢在兩難之下,尚請小施主能夠……」話音至此,忽然頓住。

  蕭劍寒心中可也非常為難的在尋思,神尼不說,他也知道,無非要自己放過藍效先一條生路。但是,這怎麼能夠做得到呢?休說藍效先乃是殺害自己父母的兇手,就沖著他和「紅紅公主」的所作所為,就萬死不可贖其罪了。

  是以,神尼住口不語,他也沉吟不問,他明白,自己此刻一開口,那結果只有一條路,可就是放過藍效先。

  神尼等了一會兒,未見蕭劍寒說話,不禁長歎道:「小施主,老尼知道小施主心意,但老尼用意並未要小施主放棄殺父之仇,只要小施主也替雲兒想上一想。」

  蕭劍寒轉頭看了藍彩雲一眼,只見她此刻正伏在裘青萍懷中低泣不已,這一霎間,蕭劍寒可真是難到了,因為他非常明白,白衣神尼的話不錯,為了自己殺父之仇,殺了藍效先之後,藍彩雲和自己,不也成了殺父的仇人了麼?

  似這等怨怨相結下去,何時方可罷休呢?蕭劍寒沉吟良久,拿不定絲毫主意,要他放棄此仇不報麼?辦不到,他瞧瞧那母親的血衣,和慈母留下的那備作自己穿用的嬰兒長袍。他忽然咬緊牙根,抱拳向神尼一揖道:「老前輩,恕晚輩有違你老的佛渝了……」他話音一落,轉身將那黃綾包裹包好,緊緊地束在身上,然後向裘青萍,藍彩雲淒然一笑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愚兄身為人子,不能有悖孝道,尚請兩位賢妹體諒愚兄苦衷……」

  他不等二女說話,抱拳長長一揖。又道:「請萍妹代我勸勸雲妹,倘若北海尚能歸來,愚兄再向雲妹請罪了。」話音一落,轉身出門而去。

  裘青萍一愣之下,大聲道:「蕭大哥,你……」

  她既不能撇下藍彩雲跟去,又擔心蕭劍寒負氣而走,可能獨自一人冒險趕去了北海「天機島」,以他一人之力,又怎能應付得了申無極,藍效先等高手?一時大急,不禁淚珠順腮而下。

  神尼搖頭長長一歎道:「掌門人,隨他去吧。老尼知道留他不住的。」

  裘青萍抱著藍彩雲,哀聲道:「老前輩,這事怎麼辦?晚輩方寸已亂,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神尼低聲道:「掌門人,看來老尼不能不到『自在宮』一行了,掌門人如是願意,老尼甚望掌門人能陪雲兒同行。」

  裘青萍長歎一聲道:「晚輩遵命……」

  這是奉天莊河邊的一處小漁村。

  沿著那白亮的海灘,到處都擺滿了舢板漁具,幾個年青力壯的小夥子,每天都要吃力的晾起漁網。

  黃昏的景色,在海邊確是十分的壯麗,遠遠地海天接界之處,那金紅相間的夕暉,把藍色的海水,塗上了一層油彩,微風拂起,那海面之上,頓時現出萬縷光輝,耀人目眩。

  村中炊煙四起,在微風中遊蕩。

  雖然,這村中只住二十幾戶人家,並且多是些比草僚高明不了多少的茅舍,但每一個住在村內的男女,都安于現實,守著各人的本份,起早歇晚,一成不變的活著。

  他們之中,從沒有一個人會想到,除了這茫茫大海,還有什麼討到養家活口的所在。

  千百年來,他們一代一代就這麼活著。

  ***

  元肖節後,在這兒,年算是過完了,儘管縣城裡面到處都在請春酒,鬧花燈,還要玩上十天半個月才肯幹活,但是在這海邊的漁村,有太陽無風的日子,就是他們討生活的時節。

  黃昏,船兒劃回來,不管魚多不多,他們總是盡了他們求生的願。

  這時,年輕的人都漸漸回到屋內吃飯去了,海灘上,只有幾個頑童在奔來逐去,喜喜笑鬧。突然,打遠遠的海邊沙石枯樹的掩映之中,現出了一個神態十分落魄,背著一個黃綾包裹,掛了一雙佩劍的灰衣少年,他腳步十分沉重,低著頭,向漁村走來!

  看樣子,這人是從遠方來的,而且,他仿佛很頹喪,一臉風塵之色,他緩緩地走到漁村之下,看看那些孩子,然後目光卻轉在那擱在沙灘上的小小舢板之上!久久,他的眼光沒有離開!

  孩子們好奇的圍了過來,指指點點的說著這個陌生人,但他沒有轉過眼光,他依然在瞧著舢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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